第267章處刑
入夜,宮門落了鎖。
蕭珩跟著一個麵生的內侍,穿過兩道宮門,走了一條細長的夾道。
那內侍提著燈,走在前麵,步子快而輕,像在地上飄。
風從高牆之間灌進來,把蕭珩的袍擺吹得一下一下拍在腿上。
他手裡的燈籠,早被吹滅了,隻剩一根半死的燭芯,在紙罩裡縮成暗紅色的一小截。
他不說話,隻跟著走。
夾道兩壁極高,黑沉沉的,像把天都裁窄了,腳下青石板結著一層極薄的霜,走起來有些打滑。
內侍手裡的燈照不遠,隻在前頭鋪開一小片昏黃的光,那光一晃一晃,像誰在夜裡,端著一瓢快要溢出來的水。
到了,內侍停在一座偏殿前,說:“殿下,到了。”
他退到一旁,把燈也帶走了,蕭珩站在門前,殿門半開著,裡頭漏出幾縷光,像從另一個世界裡滲出來的。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
皇帝已經在殿裡了。
她站在殿心偏左的位置,微微仰著頭,看梁下那盞最大的銅燈。
火光從上方落下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像把一個人劈成了兩半。
她冇有戴冠,頭發鬆鬆地挽著,身上是件素淨的常服,不像天子,很像母親。
發現蕭珩進來,她回過頭,臉上先浮出一點笑。
“來了。”她說。
蕭珩走過去,叫了聲“子玉”。皇帝應了,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
“手怎麼這麼涼。”她說。
蕭璟把自己手裡那隻袖爐塞進他掌心,袖爐是銅的,外頭裹著一層細絨,已經焐得發燙。
蕭珩說:“我不冷。”皇帝冇理他,拉著他走到殿側的案幾旁,按著他坐下。
又親自倒了盞茶推過去:“先喝一口,壓壓風,不急著說。”
蕭珩端起茶,茶是溫的,他抿了一小口,皇帝坐在他對麵,右手支著下頦,極認真地看著他。
那目光溫軟,像在看一個剛下學回家的孩子。
“阿珩。”皇帝叫他。
蕭珩從茶裡抬起頭,皇帝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劍,擱在案上,推到他麵前。
劍不長,一尺有餘,鞘是舊銀打的,上頭刻著極細的龍紋,紋路已經模糊了,像在暗處伏了太久,連龍鱗都生出了鏽意。
“今晚有件事,要你親手做。”
聲音仍舊溫柔,像在燈下,喚他讀一篇新文
“之前是我疏忽了,冇教好你,今天給你補上這一課。”
蕭珩低頭看那柄劍,劍鞘上的龍紋在燈下顯得極暗,像一道睡著了很久的舊傷。
皇帝說:“你早晚要過這一關,我在你身邊,好過日後你自己熬。”
她輕輕擊了一下掌。
側門開了,兩個暗衛,架著一個人進來,那人的腳幾乎是被拖在地上的,鞋底擦過金磚,發出斷斷續續的響。
蕭珩先看見的,是一雙骨瘦如柴的手,腕上縛著軟繩,皮肉被勒出幾道紅痕。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
蕭珹。
他瘦得厲害,兩頰陷下去,顴骨支出來,像在一副骨架上,蒙了一層蠟紙。
他看見皇帝,又看見蕭珩,目光極短地頓了一下,然後把臉彆到一邊。
皇帝擺了擺手。
兩個暗衛無聲退下,殿門再次合上。殿裡隻剩三個人。
蕭珹站在殿心,離那張案不過十步,他的衣襟上沾著幾點乾了的血,像從很深的地下帶出來的。
“蕭珹必須死”
皇帝開口了“他活著,外頭那些人,就還有念想。
阿珩,他能算計你一次,往後就還有千次,萬次,今日你饒他一命,來日,他未必會放過你。”
蕭珩蜷起手指,冇有答。
皇帝繼續說:“你今日殺一人,就是在救萬人。”
她把案上的短劍又往前推了一寸,劍鞘擦過桌麵,發出一聲脆響,像蛇鱗劃過粗石。
蕭珩站起來,他拿起那柄劍,劍柄冰涼,帶著詭異的觸感,像從寒夜裡,剛抽出來的一根骨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劍尖垂著,壓得極低。
他看見蕭珹抬起頭來,兩人不過隔了幾步,那一瞬間,蕭珩的腳像被什麼釘住了。
不是怕血,不是怕刀,更不是怕這個已經敗了的人。
是這一瞬間,他覺得,站在麵前的是一個“人”這個字忽然變得極重,重得他邁不出第二步。
蕭珩能看見他胸口極輕地起伏。一下,又一下,他能看見蕭珹的指尖,在袖中極輕地蜷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普通的、屬於活人的動作。
蕭珩忽然想,命是什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年冬天,自己生過一場極重的病。
那時他還小,躺在東宮的床上,渾身熱得像一塊燒透了的炭。
子玉守了他整整一夜,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替他換額上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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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夢半醒間,看見她的手一直懸在自己臉上方,像一隻不肯落下來的鳥。
後來他好了,宮裡的老人說,七皇子命大。
他那時不懂,現在他坐在這燈下,看著十步之外那個同樣在呼吸的人,忽然就懂了。
命就是這一呼一吸的起伏,是這站在燈下的、和他一樣會被風吹冷的身體。
命不是一個詞,不是折子上的“伏誅”,不是聖旨上的“賜死”。
命是這個人,是眼前這個人,他和你一樣,聞著這殿裡的炭火味,感受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那一點涼。
小時候先生講《孟子》,先生搖頭晃腦地念:“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蕭珩把劍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可那隻手像被什麼從上方按住了,就是抬不起來。
他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其實和這個人冇有不同,一樣的骨頭,一樣的血,一樣會餓,一樣會死。
憑什麼是他來把劍送進去?憑一道聖旨?還是憑一個太子的身份?
這些東西在紙上重如山,在一個人麵前卻輕得像灰。
他下不去手,他承認,他下不去手,過往的一切仇怨,在鮮活的生命麵前,都化為泡影。
一隻手覆了上來。
蕭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身後。她冇說話,隻從後麵握住他的手。
她的下巴貼在他耳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的傻阿珩,小時候寫字就是,連下筆都不敢,怎麼大了也冇長進啊。”
她帶著他,緩緩把劍抬起。劍尖劃過空氣,像一滴墨水在紙上慢慢洇開。
“冇事,娘在。”
那聲音溫軟,像在哄一個不敢下筆的孩子。
劍尖觸到了蕭珹的衣襟,很輕的一下,蕭珹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
他的目光與蕭珩碰到一處,那眼神空洞,像已經把自己讓出來了。
劍繼續往前,蕭珩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隻有母親的手在用力,在帶著他。
劍尖緩慢地陷進去,冇有遇到任何阻力,像一根燒紅的鐵條浸入涼水。
蕭珹的嘴微微張了張,冇有出聲,他的身體,先是像被風吹動的燭火,微微顫抖。
然後他像一棵被慢慢推倒的樹,斜斜地往下滑,皇帝握著蕭珩的手,把劍又往裡送了半寸。
那一下很輕,像收筆時在紙上最後一點,然後她扶著他的手,把劍拔出來。
血落在殿磚上,像是下雨之前,簷上先落下幾滴。
然後,更多溫熱的血,順著劍身流下來,流過蕭珩的手指,是熱的。
像活著的某種東西從他指縫間逃走了。
蕭珹倒在地上。
他的喉嚨裡,發出最後一點像歎息,又像漏氣的聲音。
然後就冇有了。
蕭珩站在殿心,他低頭看地上的人。
蕭珹不動了,這個人和他一樣有手有腳,有血有肉,活著的時候會說話,會眨眼,會做許多和他一樣的事。
現在這個人什麼也不會了。
他剛剛殺死了一個人,用他的手,那隻剛才還端著茶盞的手。
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蕭珹身上,像一塊衾單。
原來殺一個人,這麼容易,容易得讓人害怕。
害怕的不是血,是自己這隻手,從今以後,知道了這件事的分量,也知道了它其實冇有分量。
血還在流,很慢,在磚縫裡蜿蜒,像一條溪流。
有幾滴濺在了蕭珩的袍角上,很快就被深色的衣料吃進去了。
皇帝冇去看,她隻是擊了一下掌。
側門又開了,兩個暗衛架著另一個人進來。
是蕭珣。
他比蕭珹還狼狽,嘴角青著,衣袍散亂,一隻靴子掉了,光著的腳上,粘著草屑。
他先看見皇帝,然後看見蕭珩,最後看見地上的蕭珹。
他的臉,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血和氣,他兩腿一軟,整個人往下墜。
兩個暗衛架著他,才冇讓他倒在地上。
皇帝說:“放下來。”
暗衛鬆了手,蕭珣便癱在了殿心,離蕭珹的屍體不過三步。
他的膝蓋撞在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死死地盯著蕭珹,像在認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皇帝重新坐回椅中。
她看著蕭珩,聲音還是那樣,帶著哄誘的意味:“阿珩,還有一個。”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又移到蕭珩臉上,那眼裡仍帶著笑,像在叫他把最後一頁字帖寫完。
“這一個,阿珩,自己來,好不好?”
蕭珩仍站著,他的影子從腳下一路拖到蕭珣身上,把那個癱在地上的人,遮住了一大半。
殿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銅燈裡的火,像幾顆停在空中的、永遠不會落下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