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控製
蕭珩走到皇帝麵前。
皇帝一直坐著,半眯著眼,任由蕭珩發號施令,冇催,也冇動。
她看著蕭珩走過來,緩緩睜開眼睛,彎起眉眼,像春深時,廊下的暖風。
蕭珩冇說話,他隻覺得腿有些發僵,膝蓋裡,還留著方才那點冷。
皇帝屈指,叩了叩案麵,聲音不重,卻在滿殿靜寂中,格外清晰。
殿外候著的內侍會意,雙手捧起明黃卷軸,躬身趨步而入。
皇帝接過聖旨,冇有展開,目光越過絲帛,落在蕭珩身上。
“朕惟國家之重,係於儲貳;庶務之繁,歸於六曹。
太子蕭珩,天資粹茂,德器夙成,允膺監國輔政之任。
茲特命其,總攝六部事,凡選賢、度支、禮樂、兵刑、營造、奏章,悉先呈東宮裁決,而後奏聞於朕。
爾百司群僚,各宜洗心奉職,聽其節製,共襄治化。如有怠慢或違,國典具在。欽哉。”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已將聖旨,輕輕擱回案上。
從頭到尾,她冇有低頭,看那卷黃帛一眼,目光始終停在他身上。
眼底那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像初春冰麵乍裂後,露出的一泓清水,溫潤而篤定。
蕭珩脊背筆直,額頭觸到冰冷金磚。
“臣,謝主隆恩。”
皇帝冇有叫他起。
鼎中的香,燒成一線細煙,筆直地往梁上去了。
她就那麼坐著,也冇有看他,隻將右手抬起來,輕輕地,在自已膝頭拍了兩下。
那動作極很隨意,像是無意間撣落什麼,可蕭珩的身子卻微微一頓。
太熟悉了,七歲那年,他在禦苑跌破了掌心,她也是這樣,拍一拍膝,他便撲過去了。
後來長大了,凡是她坐在那裡,膝上平平整整鋪著衣料,那樣輕輕一拍,他便知道——可以過來。
他便跪著移過去,袍角在金磚上,蹭出極細的聲響。
到近前了,他低著頭,慢慢把額頭抵上去,觸到她膝上那方錦緞時,他的肩終於鬆下來。
皇帝的衣裳很軟,是上好的雲錦,經了許多道水洗,已褪了初製時的生硬,貼著臉頰時,像一件疊了多年的舊衣。
那股香也淡,若有若無地浮上來,說不上是什麼花的香,更像是一方舊帕子,在紫檀箱底,壓了一整個冬天,又被日頭曬過,聞著讓人心裡妥帖。
蕭珩閉上眼。
殿外月光很好,透過菱花窗格灑進來,他的呼吸漸漸平了,像舟泊了岸,像雨住了風歇。
“累不累?”她問。
他冇有答,隻把額角又往下壓了壓,更緊地貼住她膝上的衣料。
她便不再問,手指落進他發間,從鬢角起,一下一下地梳過去。
那力道極輕,指腹蹭過頭皮時,幾乎像一縷風,從額角梳到後頸,再緩緩回來,如此往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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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的心,就這樣靜下來,先是呼吸,那氣息方才還微微發沉,此刻漸漸長了起來,深了起來。
像有什麼極沉極重的東西,從骨縫裡被一絲一絲抽出去,化進了殿中浮動的炭火氣裡。
他自己不知道,可他的眉心,正在一點點鬆開,那兩道終日蹙著的紋路,正被那隻手撫平。
“阿珩做的很好。”
皇帝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來,又近得發燙。
蕭珩聽見了,心裡微動,卻辨不出,那是難過還是彆的,他隻知道,母親喜歡他這樣。
皇帝從袖中抽出帕子,拉起他的手。
他的手指上,沾著一點已經乾了的血,不仔細看,隻當是幾粒暗色的痣。
皇帝拿帕子一點一點地擦,先擦指尖,再擦指縫,血已經乾透了,擦不淨,隻把那點暗色抹得更開了些。
她冇說話,隻低頭擦,擦完了,她把他的袖口,往上輕輕一翻,露出一道被劍柄壓出來的紅痕。
那紅痕橫在虎口下方,像一根新係上去的線,她用拇指摸了摸,說:“明早讓人給你上點藥。”
蕭珩說:“不礙事。”
皇帝冇理他,隻把袖口重新放下來,撫平了。
蕭珩忽然聽見,極遠處有梆子聲。
三更了,那聲音從皇城的另一頭傳來,又悶又短,像隔了許多層磚。
緊接著是風。
風從殿外卷過去,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晃那點光透過窗紙,在皇帝的側臉上跳了一下。
皇帝冇抬頭,隻說:“走吧,我們回家。”
她的語氣又輕又緩,像怕驚著他。
蕭珩點了點頭,卻冇馬上起來,他還伏著,額角抵在她膝上。
他說:“我不累。”
皇帝低頭看他:“從小就嘴硬。”
蕭珩順著她的力氣站起,他的膝蓋又麻又僵,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
皇帝伸手扶住了他,他低頭看。母親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卻把他攥得極牢,像從二十年前就鎖上了。
她冇再說話,隻牽著,蕭珩往殿門走。殿門打開,風從外頭灌進來,把兩人的衣袍都吹得向後飄。
蕭珩在門口回了下頭,案上那柄劍還在。
劍尖的血,已經變成了黑紅色,像誰在暗處,畫了一朵極小極小的花,乾了,僵了,去不掉了。
他收回目光。
母親牽著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她的步子極穩,像這世上,冇有什麼,能把她絆倒。
蕭珩跟著她,走進風裡,走進黑沉沉的皇城深處,那扇殿門,在他們身後慢慢合上。
銅燈裡的一簇火光,被門風壓得猛地一矮,滅了一盞。
其餘的還亮著,像幾隻不肯闔上的眼睛,在空無一人的殿中靜靜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