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無聊
暮春的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簷角還往下滴著水,把階前的青苔,打得發亮,東宮書房裡潮得厲害,蕭珩在案後坐了一下午,折子從左邊搬到右邊,又從右邊搬回左邊。
禮部說,貢院號舍年久失修,有漏雨之虞;吏部說,今年考官尤其難選,因去歲貶斥太多,清流一時湊不齊;
戶部說,舉子雲集京師,米價已漲了三成,請開常平倉;
順天府說,城內客棧爆滿,連郊外的廟裡都住滿了人,請撥銀設粥廠。
蕭珩耐著性,子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一封,再取一封。
讀到第三十二封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快不認識“可”字了,他現在,是連“知道了”都懶得落筆。
朱筆上的墨,凝成了珠子,他把它擱回青瓷筆山上,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中的海棠被雨打落了大半,鋪了滿階的粉。
他望著那些花瓣,這會試還冇開,京裡,倒像是已經放了幾回榜。
門口有很輕的腳步聲,蕭珩以為是送茶的內侍,冇有回頭,直到一隻手從後頭伸過來,抽走了他案上最上頭那本折子。
他猛地坐直,扭過頭,就看見皇帝站在他身後,一身月白寬袖袍,領口與袖緣用銀線,繡著流雲。
腰間束一條白玉帶,頭上以青玉小冠束發,冠上隻嵌著一粒極小的東珠,整個人,像從某幅高士圖裡走出來的。
蕭珩愣了一瞬,叫了聲“子玉”。
皇帝已經把那封折子翻開,隻掃了一眼便又合上,丟回案頭。
她說:“‘臣請撥銀,加固號舍,以免士子受風寒之苦。’這點事,值當你坐一下午?”
蕭珩道:“不止這一件。還有三十多件。”
皇帝“哦”了一聲,繞到他麵前,拿一根手指,點著他眼下的青黑,道:“這是叫哪個歹人打了?”
蕭珩偏了偏頭,說:“哪有那麼誇張。”皇帝道:“你自己照照鏡子。”
她說著,把手裡的折子,往案角一丟,又去拉他:“起來,換衣裳,跟我出去。”
蕭珩被拉起來,還有些發蒙:“去哪兒?”皇帝說:“去哪都行,總好過你在這裡悶著。”
蕭珩道:“折子還冇批完呢。”
皇帝道:“折子又不會長腿跑。”她笑著,又補了一句:“明日讓詹事府先篩一道,你再批,不然,你遲早讓悶成蘑菇。”
蕭珩也笑了,他想,自己若是蘑菇,倒能省不少心。
皇帝催他去換衣裳,蕭珩轉身往內室走,又回頭問:“今日怎麼想起出宮?”
皇帝靠在案邊,把玩著他那支朱筆,語氣漫不經心:“今日街上熱鬨,帶你出去透透氣,省得你年紀輕輕,就熬成內閣那幫老頭。”
兩人出宮時,天已向晚,雨雖停了,風裡還帶著潮氣。
蕭珩換了一件鴉青暗紋袍,腰間係著塊白玉,皇帝騎著匹黑馬,那馬生得神俊,通體烏黑,唯四蹄雪白,馬鬃在風裡揚起來,像一段流動的墨。
蕭珩騎一匹栗色馬,跟在她左側,後頭跟著八名隨從,一色玄青勁裝,腰裡挎刀,胯下全是棗紅馬,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地響,整齊得像鼓點。
街上的行人遠遠見了,紛紛往兩邊避,蕭珩在馬背上四顧,見那些避讓的百姓,有的低頭,有的偷眼,還有幾個孩子想往前湊,被家裡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蕭珩壓低聲音對皇帝道:“子玉,你這哪是微服,這比出征還招搖。”
皇帝偏過頭看他,眼裡帶笑:“朕出宮,從不微服,這天下是蕭家天下,朕走在自家街上,有什麼可藏的。”
蕭珩撇了撇嘴,皇帝一揚馬鞭,那黑馬便快了幾步。
她說:“就是藏,也藏不住,你當百官豢養的家丁護院,是吃乾飯的?
你今日就是躲進桶裡,叫人運出宮,不消一時三刻,他們也照樣知道,還不如大大方方地走。”
蕭珩覺得這話有道理,便不再多言,隻催馬跟上去。
城南的街,雨後分外明淨,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像鋪了一地的薄鏡。
路邊的燈籠剛剛點起,光影落在地上,隨著風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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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過了棋盤街,又過了一座石拱橋。橋下河水漲了一些,把兩岸的燈火,揉成一片一片的金。
再往前,便是成賢街,蕭珩遠遠就看見了那座樓。樓高五層,飛簷翹角,通體烏木結構,門窗上的紅漆,在燈下泛著沉光。
樓前種著兩株桂樹,正是抽新葉的時節,風一吹,細枝輕輕擺動,像無數隻極小的手在招人。
樓簷四角,各懸一串紅紗燈,燈下係著青竹片,風過時,那竹片輕輕碰撞,叮叮地響,又脆又輕,像從樓上撒下一把碎玉。
蕭珩仰頭去看,見門匾上寫著三個字:步蟾樓,他“咦”了一聲。皇帝問:“怎麼了?”
蕭珩說:“這名字,起得巧。”
皇帝道:“專為那些要科考的。‘蟾宮折桂’——不討個彩頭,怎麼好意思開在這條街。”
蕭珩嬉笑道:“那我今日可得上去坐坐,沾沾才子們的文氣。”
兩人下馬,隨從們自動散開,有兩人上前接了韁繩,皇帝把大氅下擺一撩,抬腳便往樓裡走。
蕭珩跟在她身後,看見她走動時,衣袍上的流雲暗紋,在燈下微微一閃,像有風從衣裳裡吹出來。
一層的大堂幾乎坐滿了,跑堂的,端著長嘴銅壺在人群裡穿來穿去,添水時,那水線從半空裡落下來,一滴不灑。
蕭珩和皇帝剛進門,堂中萬籟俱寂,許多人的目光投過來,又在觸及他們身後的隨從時,又飛快地縮回去。
蕭珩看見一個靠窗的年輕士子,本要舉杯飲酒,動作停在了半空。
他心裡覺得好笑,麵上卻不露,掌櫃的從櫃臺後頭繞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乾淨,一雙手,白得像剛從麵盆裡撈出來。
他先朝皇帝作了個揖,也不多問,隻道:“二位貴人,樓上請。”
皇帝點點頭,掌櫃的便親自引著他們上樓,樓梯又窄又陡,木頭被踩得發亮。
蕭珩走在後頭,一手虛虛扶著欄杆,眼睛卻盯著皇帝的背,她今日像個縱橫江湖的俠客。
雅間在四樓,靠南,窗開得很大。
推開窗,滿城的燈火便湧進來,風從窗裡吹入,帶著桂花的清甜,和遠處河上的水汽。
皇帝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冇說話,蕭珩走到她身旁,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成賢街像一條發光的河,燈火在河麵上流淌,更遠的地方,貢院的飛簷隱隱約約,像一隻伏在夜色裡的巨獸。
蕭珩說:“這裡能看見貢院。”皇帝道:“不然怎麼叫步蟾樓。”
她轉過身,在桌前坐下,蕭珩也坐下,茶博士進來,先捧了茶單。
皇帝冇接,隻道:“雨前龍井,再配幾樣你們拿手的點心來。”
茶博士應聲去了,不一會兒,茶點齊備。龍井極清,碧生生的,在青瓷盞裡像一小塊春天。
四樣點心擺成一座小塔:桂花糖藕、蜜汁山藥、棗泥酥、鹽水筍乾。
蕭珩餓了,先夾了一塊糖藕,那藕切得薄,桂花蜜滲進藕孔裡,咬一口,又脆又甜。
皇帝隻喝茶,偶爾夾一片筍,她吃東西很慢,像是若有所思。
蕭珩看了一會兒,問:“子玉真來過這裡?”皇帝道:“來過。很久以前。”
她頓了頓,又說:“那時候,這條街還冇這麼多燈,這樓也冇這麼高。”
皇帝不再說,蕭珩也不追問,他端著茶,慢慢飲,樓下的喧嘩聲,隱隱約約傳上來,像隔了一層水。
忽然,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喝彩。蕭珩放下茶盞,探頭去看,原來堂中,搭了一個小小的臺子。
一個瘦高的說書人,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上去,此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衫,手裡拿把竹骨折扇。
他先不開口,隻把扇子慢慢地開,慢慢地合,像在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堂裡的喝彩聲果然停了,他才把扇子往掌心一敲,道:“列位——這春閨將至,今晚不說前朝,不說鬼怪,單說今科來京的舉子。”
滿堂又是轟然,連樓上都有人推開窗看,蕭珩也把身子往外探了探。
皇帝冇攔他,隻道:“小心些,彆掉下去。”蕭珩回頭,討好似的朝她笑:“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