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茅塞頓開
那說書人清了清嗓子,講第一個故事,他說河南有某公,姓鄭,家中清貧,貧到連燈油都買不起。
夜裡讀書,他便去河邊捉螢火蟲,裝進紗囊裡,掛在案前。
後來螢火蟲死了,他又去捉,捉了死,死了捉,有一年冬天,螢火蟲冇了,他便去雪地裡讀,借著雪光認字。
他娘說:“兒啊,雪夜裡讀書,眼睛要壞的。”他說:“有功名,誰還要眼睛啊。”
蕭珩聽到這裡,還冇什麼,那說書人接著道:“後來鄭公果然中了,放榜那天,他眼睛已經半瞎,看不清榜。
他弟弟就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念到他的名字時,他忽然仰天大哭,說:‘爹,娘,兒這一雙眼睛,總算是用對了地方!’”
說書人說得聲淚俱下,堂下一片唏噓。蕭珩卻噗地笑了出來,他捂著嘴,肩膀直抖。
皇帝側目看他。
蕭珩壓低聲音道:“真有他的,雪地裡能認字嗎?玩雪就說玩雪的,扯什麼讀書啊……”
他冇說完,自己先笑得說不下去,皇帝也笑,拿筷子另一頭,輕輕敲了他一下:“你少說兩句,人家為了揚名,編個故事不容易。”
蕭珩道:“也對,現在我是徹底記住他了。”皇帝笑得更厲害了。
說書人又講第二個故事,這次是江南的一個少年,姓陸。
陸生聽說,貢院裡有座魁星像,極其靈驗。可貢院那地方,閒人進不去。
陸生便每日寅時起身,步行十裡,到貢院外的石獅子前,恭恭敬敬地作三個揖,再步行十裡回去讀書,風雨無阻。
如此堅持了整整一年,後來他進考場,頭一場,就文思如泉,出來時連墨都用完了。
蕭珩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他拍著桌子,眼淚都快出來了,說:“這哪是拜魁星。這是給石獅子請了半年安!”
皇帝也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顫,樓下的說書人還在講,說陸生後來中了,還是經魁。
滿堂聽客一片“原來如此”的歎聲。蕭珩笑得冇力氣,隻拿手指著樓下,又指指自己,像在說:這都什麼事。
等那說書人終於下了臺,蕭珩才慢慢坐直,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又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叫人換,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樓下的臺子,嘴角壓不住的往上翹。
編故事也不知道編個好的,為了出名,真是什麼都乾得出來,就這樣的,還才子呢,都不及清和,起碼清和是真的在數九隆冬讀過書。
他正想著,皇帝把一顆蜜餞輕輕推到他手邊,他低頭看,是一顆鹽漬梅子。
他拿起來,放進嘴裡,又酸又鹹,頓時臉都皺起來了,還礙於嘴裡的梅子,不能說話,隻能哼哼唧唧的抗議。
皇帝眯起眼:“醒神。”
這時,樓下的臺子上,已經換了一班人,幾個樂工抱著胡琴、月琴、檀板,魚貫上去。
蕭珩本已有些倦了,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冇怎麼在意,皇帝卻像是來了精神,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蕭珩挑眉:“子玉,你還聽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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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都像你一樣呢?”
蕭珩撇撇嘴:“咿咿呀呀的,有什麼意思。”
皇帝道:“好好聽著,這可是經常有名的班子。”
那胡琴先響,悠長,清越,像從遠方的夜裡,抽出來的一根西絲。
接著月琴也進去了,叮叮咚咚,像雨落在瓦上,蕭珩還在嚼那顆梅子。
直到,一個年輕女子上了臺,她穿一件水紅衫子,手裡捏著一方白帕,開口唱了。
“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蕭珩的動作停住了,那女子的嗓子又清又亮,像從深山裡流出來的一線泉。
臺下靜了,樓上的風也像是停了,她接著唱:“中狀元,著紅袍,帽插宮花好新鮮——”蕭珩慢慢坐直了。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兩句詞輕輕一撞,像一扇閉了許久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把他整個人都吹得有些發燙。
他望著樓下的戲臺,又像什麼也冇望,隻覺著那兩句詞,在心裡來來回回地嚼。
他猛然轉身去拉皇帝,皇帝正聽得入神,手裡還捧著半盞茶。
蕭珩說:“子玉,我們回家還不好?”皇帝挑眉,滿是戲謔:“這戲才剛唱呢。”
“不聽了,不聽了。”
“蠻好的戲,你不聽完?”
“回家嘛,娘,我們走吧,現在就走。”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說不清道理的急切。
皇帝抬頭看他,蕭珩的眼中閃著光,像滿城的燈,都掉進了那一雙眼睛裡。
皇帝心裡明鏡似的,麵上卻還端著:“急什麼,總得把戲聽完吧。”
蕭珩“哎呀”了一聲,乾脆去抱她的胳膊:“走了走了。”
他半是拉,半是扶,把皇帝從椅子上拽起來,皇帝一個冇站穩,往他那邊歪了歪。蕭珩忙用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腰。
皇帝道:“急什麼,猴兒似的。”
“哎呀,我急,我急得不得了。”
皇帝被他這模樣逗得不行,隻得道:“行行行,走,先把氅子拿上。”
蕭珩又折回去,把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拿起來,抖開,往皇帝肩上一披。
皇帝由著他,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出了雅間,隨從們迅速跟上。
樓梯上,蕭珩走在前頭,一手向後伸著,牽著皇帝的袖子。
皇帝道:“你當我不會下樓?”蕭珩說:“天黑。我牽著你。”皇帝哼了一聲,到底冇甩開。
出了樓,夜風撲麵而來,涼得人一激靈,蕭珩卻覺得渾身燥熱。
他兩步跨下臺階,隨從已經把兩匹馬牽了過來,蕭珩也不等扶,自己翻身上馬。
皇帝走到自己的黑馬前,也利落地一蹬馬鐙,翻身上了馬。
她騎在馬背上,理了理被風吹散的一縷發,蕭珩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皇帝道:“笑什麼?”
蕭珩說:“子玉生的真好。”
皇帝“嘁”了一聲,道:“阿諛奉承,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