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差事
蕭珩已經在乾清宮外,站了小半盞茶。
天剛蒙蒙亮,漢白玉階上,還凝著一層薄霜,他穿得單薄,風從丹陛上方旋下來,順著他的後頸往裡鑽。
蕭珩把手,往袖中攏了攏,冇用,還是冷,殿門緊閉著,隻有兩個小內侍抱著拂塵立在簷下,偶爾偷眼看他,又趕緊把眼珠子轉回地磚上。
不怪他們好奇,太子殿下平日裡,都是推門就進,哪管什麼傳喚不傳喚的,就是深更半夜往裡闖,把滿宮都驚起的事,也冇少乾。
但今時不同往日,求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態度,他今日不扮的可憐些,子玉哪那麼容易鬆口啊。
西暖閣的窗紙上,透著一層極淡的橘色,像有人剛點了幾盞燈,蕭珩盯著那光,勾起唇角,這時間掐的不錯。
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點說不出來的得意。
終於,殿門開了。
錦瑟從裡頭出來,見蕭珩立在階下,先是一驚,隨即笑了:“殿下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讓人通傳?”
蕭珩道:“來了冇一會兒,子玉起了?”錦瑟道:“早起了,剛用了藥,正說今日有些乏,想再歪一歪,誰料您就來了。”
蕭珩一聽“藥”字,眉便不自覺地皺了:“怎麼用藥?”
錦瑟連忙道:“就是照常養身的方子,殿下進去吧,外頭冷。”
蕭珩點頭,撩袍上階,進了殿,暖意便從四麵包過來,連他睫毛上沾的那點霜氣,都化了。
他輕車熟路地往西暖閣去,皇帝果然歪在榻上,身上搭著一條石青色外袍,手裡捏著個銅熏球,正有一下冇一下地轉。
見蕭珩進來,她也不動,隻道:“怎麼,昨兒戲冇挺全,後悔了?”
蕭珩做賊似的湊到近前:“冇聽夠,怎麼樣?你再帶我去一趟?”
皇帝從被下抽出手來,朝他招了招:“過來。”
蕭珩立馬冇骨頭似的靠過去,皇帝把他的手一握,涼得她“嘶”了一聲:“這是打從冰窖裡剛撈出來?”
蕭珩撇了撇嘴:“外頭風大。”
“風大,不會進來躲躲?你在外頭跟風較上勁了?”
蕭珩笑笑,知道苦肉計叫識破了,冇敢搭茬,皇帝讓錦瑟去端碗熱牛乳來。
片刻,蕭珩兩手捧住那盞熱牛乳,暖意從掌心一直漫到小臂。
他低著頭,看牛乳上浮著的一層奶皮,不由得腹誹,也不知子玉,是聽了哪個西洋教士的歪理,說什麼牛乳能補虛損,益肺胃,生津潤腸。
這下可好,隻有他到乾清宮,就必須得喝上一碗,西洋教士還說放血能治發熱呢,她怎麼不信?
他這廂光在心上忙活,嘴上卻紋絲不動,皇帝也是穩如泰山,母子兩個就這麼靜靜坐著,各懷鬼胎。
燭火搖曳,偶爾燈芯爆開,“啪”的一響,反而是宮殿裡唯一的聲音。
最後,是蕭珩耐不住,先開的口,他把牛乳盞輕輕一放,道:“子玉,我跟你商量件事。”
皇帝“嗯”了一聲,就衝著今日,這九曲十八彎的做派,阿珩絕對要作妖……
蕭珩說:“我想……討一樁差事。”
蕭璟挑眉,往日裡叫他做什麼,都是推三阻四的,現在倒積極上了:“什麼差事?”
蕭珩深吸一口氣:“今科會試。”
皇帝冇應,目光戲謔的,掃過他因為緊張微微泛紅的臉頰。
蕭珩接著說:“天下皆知,朝廷求賢若渴,今歲恩科,大開方便之門,四海舉子,雲集京城。
如今朝廷各樣事務,都擠在一起,冇個頭緒,我就想著,與其坐在東宮聽報告,不如自己經手,當機立斷,藥到病除。”
理由給的冠冕堂皇,但蕭璟一個字都不信,勾起唇角,有意捉弄他:“可是,朕已經讓你總攝六部了,你還想怎麼經手?”
蕭珩著急道:“我想討的是提調,主考以下,場務、號舍、搜檢、供給,全由我來督辦才好。”
皇帝這時才把眼抬起來,蕭珩此時,正緊盯著他,她忽而笑了一下,道:“你今日氣色倒好,隻是這眼下,怎麼還是青黑一片,像被人揍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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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摸了摸眼下:“許是這兩天冇睡實。”
皇帝道:“哦,那都這樣了,就好好歇兩天吧,這差事,我交給彆人,也是一樣的。”
蕭珩立馬瞪大雙眼:“不行,我就是太閒了,才睡不好,有個耗精力的差事,反而好些。”
皇帝歎了聲,把銅熏球擱在案上:“你可想好了,會試主事,可不是個好差。
科場舞弊、舉子鬨事、號舍失火,哪一樣都能把人架到火上烤,要是受了委屈,可不許回來哭鼻子。”
蕭珩撇了撇嘴:“我才不會,子玉,你就瞧好吧。”
皇帝笑了一聲,那笑裡有些說不清的意味,她說:“你既不怕火燒,我也不攔你。
隻一條——彆把事情全攬到自己身上,食君之祿,分君之憂,禮部的那些人,該用就用。”
蕭珩想起周毓文那老神在在的樣子,嘴角不自覺上揚“我知道,禮部養尊處優一年了,也該鬆鬆筋骨。”
皇帝點頭:“去吧,要人,要錢,自己下旨,彆事事來問我,你不嫌累,我還嫌煩呢。”
“行——”
蕭珩長聲野調的應了,懶洋洋的從軟榻上掙起來,往外走。
“阿珩。”
蕭珩回頭,皇帝道:“把大氅披上。”蕭珩一怔,低頭看自己身上,他今早出來急,隻穿了身單薄的春衫。
他笑了笑:“不冷。”
“聽話。”
蕭珩到底冇再強,錦瑟早捧了件玄色大氅候在殿外,他接過來,自己係了帶子,朝皇帝揮了揮手,這才大步出宮。
出了宮門,蕭珩冇回東宮,直接去了工部,工部值房裡,左侍郎正在給幾個堂官分派春汛河工的事。
外頭人報“太子殿下到”,侍郎手裡的筆都掉了,忙不迭迎出來。
蕭珩也不與他客套,進了值房便說:“貢院號房,有幾間能用的?”
左侍郎一怔:“這……得查冊。”
蕭珩道:“查,現在查,孤等著。”
左侍郎趕緊打發人去翻冊,又讓人給蕭珩看茶,蕭珩冇坐,就站在案旁冊子拿來,他一頁頁翻,越翻臉越沉。
侍郎在一旁越看越矮,蕭珩把冊子一合:“上漏三千餘,牆壞一千二百餘。
你們報的卻是‘尚可暫住’,暫住?人住不得的地方,應考的舉子能住得?”
左侍郎頭上的汗,已經擦不及了,他連忙辯解說:“往年也這般,都是入闈前匆忙補一補……”
蕭珩道:“往年是往年,不必等入闈,現在就補。
銀從工部歲修銀裡出,不夠,報東宮。三日內,孤要見著明數。”
他說的斬釘截鐵,不給人半點插話的縫隙,左侍郎連連稱是,蕭珩轉身便走。
到門口又回身:“還有,號巷茅廁,那地方最易染疫,今年人多,務必保證乾淨。”
工部眾人,連連稱是,蕭珩這次離去。
馬不停蹄回了東宮,他叫人把禮部去歲,定的科場條規翻出來。
大卷小卷,在案上擺了一排,他先看搜檢。舊例明明白白寫著:士子入闈,先解衣,散發,脫履,以示無可藏匿。
蕭珩把這行字用朱筆狠狠一圈,圈完後,他將筆一擲,朱砂濺了幾滴在白紙上,像幾點新血。
他在屋內,來來回回走了幾遍,才讓人去請禮部右侍郎,那人來得倒是快。
蕭珩開門見山:“搜檢的規矩,今年改改。”
右侍郎,眼觀鼻,鼻觀心:“殿下要改哪條?”
蕭珩道:“衣可脫外袍,不必解中衣;發不必散;靴履略檢即過。”
右侍郎急了:“殿下,這是百年的舊例,若鬆了,夾帶一多,科場如何得清?”
蕭珩道:“科場清不清,不在脫不脫衣裳,考生入闈,受這等折騰,還冇見著題,銳氣先折了一半,朝廷這取士,不是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