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焦慮
佑安說:“是。”
蕭珩道:“天公不作美,號舍裡冷得緊呢。”聲音低下去,像說給自己聽的。
風把他未束緊的衣帶吹起來,獵獵作響,他一手按著韁繩,一手去按衣帶。
按了兩下,冇按住,那截衣帶在他指間翻飛,像他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壓不住,直往外冒。
他忽然有些惱,猛地把衣帶一扯,拽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
馬繼續往前走,他不再說話,可隔一會兒就問一句:“幾時了?”
佑安答:“剛過卯正。”
過一條街,他又問:“幾時了?”
佑安道:“卯正二刻。”
再走一段,他張了張嘴,又閉回去,那樣子,像隻被拴牢了的小獸,想往前走,又知道走不得,隻能一下一下地,扯那根看不見的繩子。
蕭珩到貢院時,外場已經加派了人手,順天府的差役,把炭火從六處加到了十二處,敞棚裡煙氣微騰,候檢的舉人明顯鬆快了些。
署官小跑著迎上來,正要行禮,蕭珩一抬手:“免,情況怎麼樣?”
署官揀著說,蕭珩聽了幾句,打斷他:“重號的事,查得如何?”
署官臉色發白,說已經找到原委,是禮部一個書辦謄寫時,抄重了。
蕭珩麵無表情:“人呢。”
“已經扣在號房那邊,聽候發落。”
蕭珩說:“孤要親自問。”他下了馬,大步往裡走經過敞棚時,有考生認出他,紛紛噤聲。
蕭珩冇看他們,隻在一處炭盆前停了一瞬,伸手探了探,火不算旺,但到底有了暖意。
他轉頭對署官道:“炭就這樣,隻許多,不許少,每棚再添一口薑湯鍋,滾水不能斷。”
說完,腳步不停,直往貢院側門去了。
偏廳裡,那個錯抄考牌的書辦,跪在地上,抖如篩糠,蕭珩冇讓他起來。
他站在門檻邊,低頭看了那人一眼,對左右說:“他的錯,孤不想聽,孤隻問一件事,一部考牌,五道複核,抄錯了的東西,為什麼冇一個人發現?”
旁邊有人小聲說,複核的兩個吏目,是禮部借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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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道:“一並扣下,春闈完了再議。”
那書辦在地上磕頭,額角磕出一片血跡,蕭珩卻已經轉身。
這時佑安從外頭進來,附耳說了一句。蕭珩一怔,緊皺的眉頭鬆開一瞬,又飛快地皺回去。
號舍極窄,僅容一人轉身。
林清和把薄氈鋪在木板上,四角掖得整整齊齊,端硯擺正,墨錠放穩,筆簾卷開。
炭火在腳邊的小爐裡漸紅,映得她麵龐像一塊暖玉,她坐定,從筆簾裡取出一支筆,就著清水輕輕潤開。
筆尖在水麵點出極細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
耳畔,是附近號舍裡細碎的響動,有歎息,有低咳,有衣裳摩擦木板的聲音。
這地方太窄,窄到人的呼吸,都被壓得輕了。
研墨,墨錠在硯上轉,鬆煙香混著炭火氣,慢慢填滿這間小小的號舍。
硯池裡的墨色漸深,深得像夜,林清和卻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蕭珩抱著功課溜進她房裡,拜了又拜“好清和,你幫我寫吧,我給你研墨”。
他那時手小,握不住墨,磨得滿桌都是,又慌著用袖子去擦。
她歎了口氣,手把手教他怎麼下力,怎麼轉圈,他那時仰著頭看她,眼睛裡是滿溢的崇拜。
她提起筆,開始看題。
蕭珩站在龍門口內,冇再往裡走。
他望著那一排排號舍的方向,天光已經大亮,把貢院的青瓦灰牆,照得清清楚楚。
號舍的門,一列一列排過去,像許多半張半合的口,他知道她在其中一間裡。
晨風把他鬢邊的碎發吹起來,他冇有去理,忽然,低聲道:“佑安,你說她在乾什麼?”
佑安冇敢回話,蕭珩垂下眼,把被風吹亂的衣帶慢慢係好。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吧,回東宮,外場的事,一個時辰一報。”
他翻身上馬,馬慢慢往東華門去,風還在,隻是天光大好,照得青石板路一片清朗。
蕭珩騎在馬上,不再看貢院,把韁繩虛虛一提,像怕馬蹄驚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