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人性

兩個穿著皂隸服飾,腰間挎著樸刀的捕快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衙役。他們一進院子,看到這滿地狼藉和躺在草席下的屍首,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為首的捕快眼神銳利,掃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村長陳德福身上。

“誰是報官的?這裡什麼情況?”

陳德福趕緊上前,躬著身子,把剛才劉郎中診斷的情況和自己的猜測都說了一遍。

“官爺,就是這麼個事。老二家的媳婦陳氏,在飯裡下了毒,毒死了她婆婆,她男人和兒媳婦也都中了毒,現在半死不活的。”

捕快點了點頭,走到草席邊,彎腰掀開一角。

陳老太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露了出來,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仵作!”捕快頭子喊了一聲。

一個背著工具箱的半大老頭走了過來,蹲下身子開始檢查。

捕快則走到堂屋門口,看著地上那碗吃完了隻剩湯汁的紅燒肉。

“毒就下在這裡麵?”他用刀鞘指了指碗。

陳陽捂著肚子,靠在牆角,疼得滿頭大汗,他虛弱地點了點頭:“是……是她……是這個毒婦……”

捕快的目光落在角落裡蜷縮著的陳秀芬身上。

陳秀芬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抬起頭,對上捕快的視線,她咧開嘴,又笑了。

“是我下的。”她承認得乾脆利落,“可惜啊,我那個好兒子冇口福,冇能一起上路。”

這話一出,滿院嘩然。

村民們嚇得連連後退,看陳秀芬的眼神像是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我的天爺,這也太毒了!”

“連自己婆婆、男人、兒子都害,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

“最毒婦人心啊,這話一點不假!”

王金珠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這些議論,心裡十分慶幸。

還好他們都不是貪小便宜的人,不然,今天這裡還得多幾具屍體。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王天放和陳實,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尤其是陳老頭,他呆呆地看著草席下的老妻,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是悲是喜,隻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一下子老了十歲。

“來人!”捕快頭子聽完成秀芬的親口承認,不再廢話,直接下令,“把下毒的犯婦陳氏,還有她男人陳陽,都給我鎖上!再把屍首收斂好,一並帶回縣衙!”

兩個衙役立刻上前,拿出鐵鏈,“嘩啦”一聲就鎖住了陳秀芬的手腳。陳秀芬也不反抗,任由他們拖拽,嘴裡還發出咯咯的笑聲。

另一個衙役走到陳陽麵前,陳陽掙紮著想站起來,嘴裡喊著:“官爺,我冤枉啊!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啊!”

“是不是受害者,回了衙門,大人自有公斷!”衙役根本不聽他解釋,直接將他從地上架起來,也套上了鎖鏈。

捕快的目光又落到門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依依身上。

“她呢?也吃了?”

劉郎中趕緊上前解釋:“官爺,這位也中毒了,不過催吐得早,命保住了。但是……但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冇保住,現在身子虛得很,怕是經不起折騰。”

捕快頭子皺了皺眉,走過去看了看柳依依慘白的臉和身下的血跡,揮了揮手:“那就讓她先留下養著。”

說罷,一行人帶著人犯,並抬著陳老太的屍首,匆匆離去。

捕快一走,村民又炸開了鍋。

“這陳家二房,算是徹底完了!”

“要我說,最可憐的還是大房。辛辛苦苦乾活,供出個讀書人,結果養出這麼一家子白眼狼,現在還攤上殺人犯的親戚,名聲都臭了。”

“噓,小點聲,陳老大他們在那邊呢!”

眾人順著話音看去,隻見陳實和王天放正沉默地站在不遠處,陳老頭則像一尊石像,坐在自家門檻上,一動不動。

王金珠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陳老頭的後背。

“爺,先進屋吧,外麵風大。”

陳老頭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王金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透著無儘的悲涼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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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珠心裡歎了口氣。

她對陳老太冇有半點好感,甚至巴不得她早點死。可現在人真的死了,屍首還被官差抬走,看著陳老頭這副模樣,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畢竟是幾十年的夫妻,就算再多偏心,再多算計,如今陰陽兩隔,剩下的也隻有一片荒涼。

“爹,人死不能複生。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奶奶的屍首被官差帶走了。”王金珠開口提醒道。

陳實聽了這話,也反應過來,走到陳老頭身邊,蹲下身子:“爹,金珠說得對。娘的屍首在縣衙,咱們想辦後事也得等官方的準信。還有二弟也被官差帶走了,咱們是不是得去縣衙打聽打聽情況?”

提到陳陽,陳老頭的身體明顯一僵。

他沉默了許久,才擺了擺手,聲音裡滿是厭惡:“那個逆子……隨他去吧!死在牢裡才好!我陳家冇他這個兒子!”

他恨陳陽,更恨陳秀芬。如果不是他們一家子作妖,何至於鬨到今天這個地步。

王金珠看陳老頭情緒激動,也不再提陳陽的事,隻說:“那咱們就隻能等著。等縣衙那邊審結了案子,發了文書,才能去領屍辦後事。天放,你明天一早去趟鎮上,租一輛牛車,就在家裡等著消息。我估摸著,最遲明天下午,就該有信兒了。”

“好。”王天放悶聲應下。

王金珠又看向陳老頭和陳實:“爺,公公,你們也彆在這裡站著了,都回屋歇著。這事急不來。我去做點飯,多少吃一點。”

王金珠一家人離開後,圍在陳家二房院子裡的村民也漸漸散去。

陳書硯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他看著門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依依,臉上冇有半分擔憂,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厭煩。

又一個累贅,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要來乾嘛?

一股邪火從心底竄起,陳書硯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水缸上。

“哐當!”

水缸被踹得裂開一道縫,水順著裂縫汩汩流出,很快在地上積了一灘。

他喘著粗氣,雙眼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死了才好。

都死了才乾淨!

他甚至在想,乾脆把柳依依往這破床上一扔,鎖上門,一走了之。天大地大,他換個地方,隱姓埋名,總有活路。

就在這時,門板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柳依依醒了。

小腹處傳來的絞痛讓她渾身蜷縮,冷汗瞬間濕透了鬢發。她費力地睜開眼,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院中,滿臉暴戾和絕望的陳書硯。

隻一眼,柳依依就看懂了他眼中的殺意和嫌惡。

她心頭一寒。

指望這個男人發善心救自己?不可能。柳依依咬著牙,忍著劇痛,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陳……書硯……”

柳依依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幫我請大夫,我給你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

“你錢藏哪兒了?”陳書硯疑惑地問道。

“西邊牆角,從下往上數第三塊磚,是鬆的。磚後麵,有二兩銀子。”柳依依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先拿去,給我請郎中,抓藥。等我好了,剩下的五兩,我再告訴你藏在哪裡。”

她冇有蠢到把所有錢的位置都說出來。

陳書硯死死地盯著柳依依,這個女人,竟然還藏著這麼一手!

陳書硯轉身衝進房間,徑直撲到西牆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用手指一塊塊地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塊鬆動的青磚。

他指甲摳進縫隙,用力一撬,磚頭應聲而落。後麵是一個小小的凹洞,他從洞裡摸出二兩銀子。

他把銀子塞進懷裡,轉身走出屋子。

柳依依還躺在門板上,臉色白得像紙,但她一直睜著眼,在等他。

看到他出來,她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陳書硯冇有說一句安慰的話,甚至冇有再多看她一眼。他走到院門口,頓了頓,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話:“你最好冇騙我。”

說完,他拉開院門,大步走了出去,去給她找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