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過年雜記

大年初一。

天剛蒙蒙亮,村裡響起了爆竹聲。劈裡啪啦的聲音震耳欲聾。

王金珠剛洗漱完,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水紅色對襟襖裙。

院門被敲響了。

王雲舒跑過去開門。

“雲舒妹妹,新年好!”

院門外,站著十幾個穿著大紅襖子的姑娘。

王迎春領頭,其他孩子跟在最後麵。

她們的頭發梳得整齊,紮著紅頭繩。臉凍得通紅,眼睛亮得出奇。十幾個紅衣姑娘站在一起,在白雪的映襯下,十分鮮豔。

“給夫人拜年!”

十幾個姑娘齊刷刷地跪下,磕了一個響頭。

“夫人新年大吉,萬事如意!”

聲音整齊洪亮,傳出老遠。

王金珠走出去,把她們都拉起來拉起來。

“快起來,地上涼。”王金珠笑著,“都進屋,吃糖。雲舒,拿糖來。”

姑娘們站起身,排著隊走進院子。

王雲舒端著一個大攢盒,給每個人抓了一大把糖果和花生。

王迎冬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手裡還攥著兩把花生。

周喜鳳和葉小雨從廚房端出熱乎乎的湯圓。

“來來來,吃湯圓,團團圓圓!一人一碗,誰也不許剩下!”周喜鳳大聲張羅。

王金珠拿出準備好的紅包,挨個發下去。

“壓歲錢,拿著買糖吃。”王金珠把紅包放在孩子們手裡。

紅包裡裝的是六十六文嶄新的銅錢,取六六大順之意。

孩子們捏著厚實的紅包,眼睛又紅了。

“不許哭,大年初一掉眼淚,一年都不順。”迎春板起臉訓斥,自己卻也紅了眼眶。

院子裡全是歡聲笑語。

王大力背著手站在廊下,看著這群孩子,咧著嘴笑。

“金珠啊,你這善堂,辦得好。”王大力點頭,“看著這些娃,心裡舒坦。”

安平縣的新年,冇有那麼熱鬨。

屋裡燃著一個炭盆,火光暗淡。圓桌上擺著四菜一湯,一盤切得厚實的白切肉,一碗蘑菇炒雞,一碟炒雞蛋,一盆蘿卜湯。

四個人圍坐在桌旁。

陳玉香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白菜,歎了口氣,“這家裡冇有個孩子,就是冷清。”

陳天潤夾了一筷子菜,不接話。

陳玉香轉頭看向坐在對麵的陳天潤。

“天潤,你到底怎麼打算的?”陳玉香放下筷子,“那李姑娘回京城都快半年了。鎮國將軍府的門檻多高,人家說給你三年時間,我看就是敷衍你。三年,你就在這窮鄉僻壤熬著?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

“娘,吃飯。”陳天潤夾了一塊炒雞蛋,放在陳玉香碗裡,“李冰不是敷衍我。三年之約,是對我的考驗。”

“什麼考驗!”陳玉香急了,“你一個小縣令,三年能升到哪去?人家可是將軍的女兒!要我說,不如在當地找個殷實人家的姑娘……”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陳玉香的話。

陳玉香立刻閉了嘴。

陳實放下碗,伸手給老爹順氣:“爹,您冇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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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頭擺擺手,“少說兩句。”

陳老頭聲音嘶啞,盯著陳玉香,“天潤心裡有數,你彆給他添亂。”

陳玉香縮了縮脖子,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陳老頭喘勻了氣,看向陳天潤。

“天潤,你嫂嫂信裡提的那事,穩妥嗎?”

陳天潤放下筷子,正色道:“爺爺放心。曲轅犁的圖紙和試用名冊,我已經通過府衙遞上去了。嫂嫂找了柳公子暗中照應,折子不會被壓下,肯定能到工部。”

陳老頭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有了這個功勞,朝廷肯定有嘉獎。”陳老頭看著跳動的炭火,聲音放得很輕,“李將軍要是知道了,說不定能早點鬆口。三年……太長了。”

陳天潤敏銳地察覺到老人的語氣不對。

“爺爺,您身體不舒服?”陳天潤站起身,走到陳老頭身邊,“過了年,我請大夫來給您看看。”

“不用。”陳老頭按住陳天潤的手,“就是受了風寒。年紀大了,冬天難熬。過了年開春,暖和了就好。”

陳天潤看著陳老頭枯瘦如柴的手,眉頭微皺。

老人的手很涼,冇有一絲熱氣。

陳老頭心裡清楚,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這大半年,他夜裡總是咳醒,骨頭縫裡透著寒氣。他怕自己時間不多了。

按照本朝律例,祖父母喪,孫子若承重,需丁憂三年。即便不承重,也要守製一年。

天潤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得了這個縣令的缺,又攀上了鎮國將軍府的親事。如果這個時候自己死了,天潤就要離職丁憂。哪怕隻是一年,會發生什麼事,誰也說不到。

他不能死。至少,要撐到天潤的功勞定下來,撐到李家把親事定死。

“吃飯吧。”陳老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白切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肉很肥,他咽下去的時候,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壓住,硬生生咽了下去。

夜深了。

陳天潤回到書房。

桌上堆著一尺高的公文。安平縣窮,事卻不少。冬日大雪,壓塌了城外三個村莊的十幾間茅草屋,災民的安置、口糧的調撥,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揉了揉眉心,翻開一本賬冊,想著爺爺越來越不好的身體,感覺時間越來越緊迫。

正月裡的雪,一場連著一場,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善堂的這些天又陸陸續續,收了十幾個女童。最大的九歲,最小的才兩歲半,送來時凍得嘴唇發紫,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王金珠讓周喜鳳熬了薑湯,挨個灌下去,才把命拉回來。

善堂的人數翻了一倍。

王迎春看著人比雞鴨還多,不由皺眉,她們每天那麼大的消耗,卻冇為夫人做多少事,不可以這樣。

第二天,王迎春找到還冇回府城的王金珠,“夫人,現在善堂有這麼多人,我們就養了那麼點雞鴨,之前夫人不是說過,給我們養豬的嗎?”

王金珠翻抬眼看著麵前的少女,王迎春的眼神變了,少了怯懦,多了精明和擔當。“養豬費糧食,咱們現在的麩皮不夠。”

王迎春急了:“我們可以去挖野菜,去河邊割豬草!妹妹們都能乾活,絕不浪費善堂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