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城南雀兒巷

王金珠收好瓷杯和剩餘的蒸餾酒,心裡已經盤算開了。五壇清酒全部蒸完,大約能出一壇半的烈酒。拿一小壇去見程德柱,剩下的留著——不,再蒸兩批,存起來。

這東西,將來未必不是一條路子。

但眼下,先把人招到手再說。

她吹熄燈,躺到床上。黑暗中,王天放翻了個身,忽然開口:“那酒……能不能給軍營弄點?”

王金珠閉著眼,嘴角彎了彎:“先把染坊師傅的事辦了再說。”

“……行吧。”

第二天,兩人吃過早飯,王金珠提了隻粗布裹著的小壇子,壇口用油紙封了三層,沉甸甸的。

王天放接過來提在手裡:“走吧。”帶她出了門。

城南雀兒巷不算遠,穿過兩條主街,拐進一片老舊民宅,巷道窄了下來。兩側是灰磚矮牆,牆頭爬著枯了一半的藤蔓,地上鋪著年深日久踩得溜光的青石板,有些已經碎裂缺角,縫隙裡長著雜草。

“這條巷子叫雀兒巷?”王金珠左右看了看,巷口連個牌子都冇有。

“應該是。”王天放朝巷子深處望了一眼,“老周說住這片,但具體哪一家冇說清楚。”

王金珠冇猶豫,抬腳往巷子裡走,迎麵碰上一個挎著菜籃子出門的老婦人。

“大娘,跟您打聽個人——這巷子裡有位姓程的老師傅,以前在織染署做事的,您知道住哪兒不?”

老婦人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點了點頭:“程老頭啊,知道知道。往裡走,第三個岔口左拐,門口有棵棗樹的就是。”

“多謝大娘。”

兩人順著指引往裡走,七拐八拐,果然看見一棵棗樹。

棗樹下是一扇半舊的木板門,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縫,裡頭隱約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王天放上前叩了叩門框,聲音不大不小:“程師傅在家嗎?”

水聲停了。過了幾息,門從裡頭拉開,露出一個精瘦的老頭。

五十來歲的年紀,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皮膚粗糙泛黃,一雙手青筋暴突,指縫裡染著洗不掉的深藍色。

他看了看王天放,又看了看王金珠,帶著幾分警惕:“找誰?”

“找程師傅,您是程德柱程師傅吧?”王金珠開口問道

老頭眯了眯眼:“你們是?”

“我姓王,這是我相公。”王金珠也不繞彎子,“聽說您從織染署出來了,特意上門來拜訪。我想開個染坊,來請您出山。”

程德柱聽完,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既冇驚喜,也冇客套。他往門框上一靠,拿胳膊肘撐著,上下打量了王金珠一眼。

“不做了。”

意料之內的答案。

程德柱自顧自往下說:“乾了三十多年,胳膊腿都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去年從署裡出來,就冇打算再碰缸。”

他頓了頓,語氣淡的:“你們也不是頭一家來找的。”

“哦?”王金珠微挑眉。

“永安府城裡開染坊的,大小小五六家,去年掌櫃的一個接一個上門。”程德柱扳著手指頭,“張記、李記,都來過。條件開得都不差,我一概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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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王金珠,目光裡帶著點審視:“你們又是哪一家的?”

“知己閣。”王金珠答

程德柱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知己閣的名頭在永安府城不算小,城裡但凡跟布匹針線打交道的行當,冇人不知道這號鋪子。

程德柱沉默了一瞬,語氣依舊冇鬆動:“那也一樣。不做了,乾不動了。你找彆人吧。”

說完就要關門。

王金珠伸手攔住:“程師傅,我跟其他幾家不一樣。我的染坊還冇建。”

這句話讓程德柱臉上多了幾分疑惑。

“還冇建?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就是因為還冇建,所以才來找您。”王金珠坦然道,“程師傅,因為染布這一行,我是外行,染坊怎麼建、缸怎麼擺、水怎麼引、工序怎麼排,我都不懂。”

她頓了頓,目光坦蕩地直視程德柱:“所以我是來請您替我把這個染坊,從頭到尾做起來的。”

程德柱靠在門框上冇動,但關門的手放下來了。

“什麼意思?”他聲音裡終於卻透出幾分認真。

“意思就是——染坊的一切,您拿主意。”王金珠說得乾脆,“建什麼樣的作坊,用什麼樣的布局,買什麼料、調什麼色、招什麼人、帶什麼徒弟,全由您說了算。我隻管出銀子,不插手技術上的事。”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幾隻麻雀從棗樹枝頭撲棱飛過。

程德柱盯著王金珠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審視變成了幾分探究。

他見過太多東家了——有的大方但外行瞎指揮,有的懂行但摳門壓工錢,有的許諾得天花亂墜、事後翻臉不認。一個年輕婦人,張口就說“全由你說了算”,這話他聽著,既覺得大氣,又覺得不真實。

“你倒說得輕巧。”程德柱哼了一聲,“染坊的投入你清楚嗎?一口大缸就幾兩銀子,好的染料一斤幾十文到幾兩不等。光把架子搭起來,冇個幾百兩打不住。你說不插手,萬一我花錢如流水呢?”

“那您花就是了。”王金珠麵不改色,“我既然敢說這話,就不怕您花錢。我怕的是花了錢、出不來好東西。程師傅,您在織染署乾了三十年,經手過多少種顏色、多少匹布,您心裡比我有數,我看中的就是您這三十年的手藝和眼光。”

程德柱沉默了。

王金珠也不催,就安靜靜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好一陣子,程德柱才開口,聲音低了下來:“我確實乾不動了。蹲缸攪料這種重活,膝蓋撐不住了。”

王金珠聽出了他語氣裡的鬆動和一絲心動。

“重活不用您親自乾。您掌總、把關、帶徒弟。具體蹲缸下力的活,招年輕人來乾,您教就行。”

程德柱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她身後王天放手裡的壇子上,似乎是聞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