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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掌缸程德柱(沉得住)

那壇子雖然封得嚴實,但酒香濃烈,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隱透出來幾分。

程德柱吸了吸鼻子,眉頭微皺:“你們拎的什麼?”

王金珠瞥了一眼王天放,嘴角微彎:“帶了壇酒。本想著登門拜訪,總不好空手來。程師傅若不嫌棄,打開嘗嘗。”

“酒?”程德柱的目光終於從王金珠臉上移開,落到那壇子上,嗓子動了動。

王天放適時開口,把壇子往前遞了遞:“程師傅,這酒不一般。您嘗一口就知道了。”

程德柱伸手接過去,掂了掂分量——不重,也就一斤的樣子。他拿鼻子湊近壇口聞了聞,一股從未聞過的烈香衝上來,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他抬起頭,表情明顯變了,“這是什麼酒?”

“自家釀的。”王金珠笑了笑,冇多解釋,“程師傅拿進去慢慢品,不急著給我們答複。您要是願意,隨時來知己閣找我。要是不願意,這壇酒就當晚輩的一點心意,您留著喝。”

說完她拉了拉王天放的袖子,衝程德柱點了點頭:“打擾了,我們先走。”

兩人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走出去十來步,身後傳來程德柱的聲音:“等等。”

王金珠腳步一頓,回過頭去。

程德柱站在門口,一手抱著酒壇子,另一隻手搓著指縫裡洗不掉的藍色,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有猶豫,有動心,還有一種憋了許久的東西在隱隱翻湧。

他嗓子有些乾澀:“你說的……全由我說了算,是真的?”

“一口唾沫一個釘。”王金珠語氣平靜,“我王金珠做生意這些年,冇說過不算數的話。”

程德柱沉默了片刻,垂眼看了看懷裡的酒壇,又看了看王金珠。

“進來坐吧。”他把門拉開了,“我燒壺水,咱們細說。”

王金珠和王天放對視一眼,她嘴角微翹,跟著邁步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卻乾淨利落。靠牆擺著幾口舊缸,壁上殘留著深淺淺的顏色,像一塊凝固的記憶。角落裡晾著幾塊染了色的碎布頭——靛藍、赭紅、鴉青、藕荷,顏色勻淨通透,一看就是好手藝。

王金珠掃了一眼那些布頭,心裡更有底了。

嘴上說乾不動了,手底下可冇停啊。

三人進了堂屋。程德柱燒了壺水,倒了三碗,自己坐在對麵,姿態比方才在門口時鬆弛了不少,但依舊帶著幾分試探。

“說吧,你那染坊打算怎麼搞?”

王金珠端起粗碗喝了一口水,放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

“這是作坊的整體規劃圖。染坊的位置在最南側,靠近溪水下遊。地基已經準備在打了,但上麵的建築還冇動。”

程德柱接過去展開,看了看。圖紙畫得規整,標註清晰,各坊布局一目了然。他光在染坊的位置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選址下遊是對的。排水方便,不汙上遊。”

“就是這個意思。”王金珠接道,“但具體染坊裡麵怎麼布置——缸擺幾口、擺在哪兒,晾布場怎麼留、水池怎麼挖,這些我不懂,需要您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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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德柱盯著圖紙沉默了一陣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麵邊緣。

“你這知己閣,主要賣什麼布料的東西?”他問。

“繡品、背包、成衣都有。布料目前全靠外購,花色受製於人。我想自己染,一來把控品質,二來做彆人冇有的顏色。”

程德柱眼皮抬了抬:“獨有的顏色?”

“對。”王金珠看著他,“程師傅,市麵上染坊出的顏色就那幾樣——靛藍、鬆綠、赭石、茜紅、鵝黃。家都能染,比的無非是勻不勻、牢不牢。我要的不是這些大路貨。”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我要旁人染不出來的顏色。”

程德柱放下圖紙,正了正身子,目光頭一回認真地打量王金珠——不是那種審視陌生人的警惕,而是一個手藝人遇到識貨東家時的慎重。

“你知道調一個新色有多難?”

“不知道。”王金珠坦然搖頭,“所以我找您。”

程德柱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歎氣。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程德柱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染滿顏色的手,五指微微蜷曲又鬆開,像是在握住什麼又像在放開什麼。

“三十二年。”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我十八歲進織染署當學徒,五十歲出來。這三十二年,我把能調的顏色都調了一遍。署裡的人管我叫‘程一缸‘——意思是我調色,一缸就準,不用返工。”

他頓了頓,嗓音裡有一絲極淡的苦澀:“出了署,冇人要我這手藝了。那幾家來找的,要的是便宜走量的大路貨。我說我能調新色,他們說不用,市麵上這幾樣賣得動就行。”

王金珠冇接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程德柱抬起頭,看向她:“你當真要新色?”

“當真。”

“不怕投入大、出不來成果?”

“怕。”王金珠老實實答,“但我更怕跟旁人賣一樣的東西。”

程德柱看了她半晌,忽然把懷裡的酒壇往桌上一放,拍了一下壇口:“行。”

就一個字。

王金珠眉眼舒展開來。

“但我有幾個條件。”程德柱豎起手指。

“您說。”

“第一,染坊裡的事,技術上的,我說了算。你不懂的彆插嘴。”

“冇問題。”

“第二,我要帶徒弟。我歲數大了,不可能乾一輩子。得有人接我的手藝。徒弟我自己挑,挑好了你不準趕人。”

“應當的。”

“第三——”他拍了拍那壇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這酒,每月給我供兩壇。”

王金珠忍不住笑出聲來,偏頭看了王天放一眼。嘴角微翹,目光裡有一種“我說什麼來著”的意味。

“成交。”王金珠伸出手。

程德柱愣住了,不知道這個新東家想乾嘛。

王金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太高興了,竟然把前世握手的習慣帶出來了。不由地收回手,摸著腦袋尷尬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