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草原上的狼

接下來幾天,柳明遠果然冇走。

他在府城包了間客棧上房,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悠悠哉哉地坐著馬車晃到後口村來。說是來“考察合作項目”,實際上就是東逛逛西看看,遇見什麼新鮮的就湊上去問兩句。

釀酒坊他去得最勤,每回去都要蹭一小盞五糧液,被王銀寶追著罵:“你這麼大個人,怎麼這麼饞!”

“這不是品質監督嘛。”柳明遠搖著折扇,一臉無辜。

染坊他也愛去。程德柱正帶著虎子和劉貴試新顏色,柳明遠站在一旁看著那匹布從白變成了靛藍,又從靛藍暈染出漸變的效果,嘖嘖稱奇。

“這個好,這個染法京城冇見過。”他當場就要下單,“程師傅,這種漸變的布,能不能批量出?”

程德柱憨厚一笑:“得問東家。”

柳明遠轉頭看王金珠。

王金珠想了想:“技術還不成熟,廢品率高。等穩定了再說。”

柳明遠也不惱,樂嗬嗬地點頭:“成成成,我等著。”

他這人有個好處——但凡王金珠說“不行”或“再等等”,他從不糾纏。商人做到這份上,拿捏得住分寸,難怪柳家能在京城立足這麼多年。

而柳驚鴻,就冇他爹那麼自在了。

或者說——他太“自在”了。

自打那天被王雲舒拉著逛了一圈,這位京城來的小公子,仿佛打開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每天早上柳明遠的馬車一到後口村,柳驚鴻跳下車的速度比他爹還快。

不是去找王雲舒——就是王雲舒來找他。

“驚鴻哥哥!今天我們去河邊看鴨子!”

“驚鴻哥哥!善堂的姐姐們在做新背包,你要不要看?”

“驚鴻哥哥!我爺爺今天殺雞,你敢不敢看?”

柳驚鴻起初還矜持著,用“嗯”“好”“可以”三個字應付。

到了第三天,他已經能麵不改色地站在雞圈旁邊看王大力殺雞放血了。雖然臉色微白,但至少冇有後退。

王雲舒在旁邊給他鼓勁:“驚鴻哥哥你好勇敢!比我哥第一次看殺雞強多了!我哥當時嚇哭了!”

柳驚鴻聞言,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

深入草原第十日。

十天來,破虜軍所過之處,無論大小部落,儘化焦土。身後那條漫長的行軍路線上,十幾道尚未散儘的黑煙如同一串死亡的路標,標記著複仇之師的軌跡。

王天放策馬行在隊伍前方,舊甲上的血漬已經層層疊疊,有乾涸發黑的,也有新鮮殷紅的,早已分不清是哪一場廝殺留下的。他的臉上,始終是那副死人般的平靜。

身後三千人,也與十天前判若兩人。

十天前,他們是被憤怒點燃的餓狼。

十天後,他們連憤怒都懶得有了。每個人都成了漠然的殺人工具,無悲無喜。

“報——”

一名斥候從西北方向疾馳而來,滾鞍下馬。

“校尉,前方二十裡,又發現一個部落,規模不大,百餘帳,約三四百兵。但……”

斥侯遲疑了一下。

王天放抬眼看他:“說。”

“屬下在部落外圍發現了木籠,裡麵關著十幾個我大梁百姓,其中有婦人和孩子。”

王天放麵色不變,隻是握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十天了。

每滅一個部落,都能看到類似的景象。被關在籠子裡的大梁百姓,被當作牲畜,當作食物,當作泄欲的工具。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全軍暴怒,士兵們殺紅了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68章草原上的狼(第2/2頁)

第三次見到的時候,憤怒依舊。

第五次見到的時候,憤怒開始變成一種深入骨髓的恨。

到了現在,已經冇有人會再憤怒了。

因為憤怒太輕了。

他們隻剩下一個念頭:殺光。

“傳令,按老規矩。”王天放淡淡道,“第一營先鋒,兩翼包抄,留活口救人。其餘部落人員……”

他冇有說後半句話。

也不需要說。

鐵蛋和鐵錘領命而去,三千騎兵無聲地散開,如同一張悄然收攏的巨網。

半個時辰後。

又一個部落,從草原上被徹底抹去。

王天放翻身下馬,走向那幾個木籠。

籠子裡的人蜷縮成一團,麵黃肌瘦,身上滿是鞭痕和傷口。聽到外麵的廝殺聲,他們縮得更緊了,渾身顫抖,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絕望。

“是大梁的兵。”王天放站在籠前,聲音不高,“你們安全了。”

一個頭發淩亂的年輕婦人抬起頭,看到了王天放身上的大梁軍甲。她愣了片刻,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趴在木籠的欄杆上,嚎啕大哭。

“兵……兵爺……是大梁的兵爺……”

她身後,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抬起了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絲光亮。

“砸開。”王天放轉身對鐵蛋道。

幾刀下去,木籠碎裂。十四個大梁百姓被解救出來,六個男人,五個女人,三個孩子。

他們或跪或坐,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是又哭又笑。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抱著王天放的腿,泣不成聲:“兵爺……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他們……他們把我兒子……我兒子就在我麵前被他們……”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不住地磕頭。

王天放彎下腰,將老漢扶了起來。他冇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拍了拍老漢的肩。

“你兒子的仇,已經報了。”

他指了指身後那片火光衝天的部落廢墟。

老漢轉頭看去,看著那漫天的火焰和遍地的屍體,枯瘦的雙手緊緊攥住王天放的胳膊,渾身顫抖。

“好……好……報了……報了……”

————

中軍大帳內,李敬安正在對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沉思。

帳簾被掀開,王天放走了進來。

“又救了十四個人。”王天放徑直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摘下護臂,露出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隨手扯了塊布纏了上去。

李敬安冇有回頭,目光依舊盯著地圖。

“加上之前的,一百五十七人了。”

“嗯。”王天放應了一聲,“這些人走不快,後麵的輜重隊跟不上。”

“我已經安排了兩百人的小隊,護送他們回邊關。”李敬安轉過身,看著王天放隨意包紮傷口的動作,皺了皺眉,“你那傷……”

“皮肉傷。”王天放抬手活動了兩下,“比起那些人受的,不算什麼。”

李敬安冇有再說,他走到帳中的火盆旁,往裡添了塊炭。

“十天,十六個部落。”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我們的人折損了一百一十二個。”

“十六個部落,殺敵近三千,解救百姓一百五十七。”王天放麵無表情地說出了數字,“這筆帳,不虧。”

“不虧。”李敬安點頭,隨即語氣一沉,“但拓日天的主力,始終冇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