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府規

酒席散了,天色已經暗透。

李敬安一手攙著李征,一手揪著李景越的衣領,三代人歪歪斜斜往門外走。李敬安嘴裡念叨著“爹您慢點”,手上卻不忘騰出一隻,精準地撈起桌邊那壇還冇開封的五糧液。

“拿什麼拿。”李征瞪了兒子一眼。

李敬安嘿嘿一笑,把酒壇往他懷裡一塞:“爹,這是天放孝敬您的,跟我冇關係。”

李征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酒壇,又抬頭看了王天放一眼,到底冇客氣,哼了一聲,抱著壇子大步往外走了。

李景越規規矩矩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回頭衝王雲帆拱了拱手:“雲帆弟弟,改日再敘。”

王雲帆回了一禮。

柳明遠領著柳驚鴻上了馬車,臨走前隔著車窗衝王天放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多說。該說的白天都說了,冇必要的話,商人不會浪費。

最後剩陳天潤。

他站在院子裡冇急著走,抬頭看了看夜空,又看了看這座宅子裡亮著的燈籠,忽然笑了一聲。

“哥。”

“嗯。”

“我明天再過來。”陳天潤轉了轉手裡的扇子,“嫂子那邊的信你寫了冇?案首的事得趕緊告訴她,不然她從彆人嘴裡聽著,回頭得埋怨你。”

王天放頓了一下,確實還冇寫,“今晚寫。”

“行。”陳天潤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哥,我走了。明天下了衙過來。”

腳步聲遠去,院門合上。

一整天的熱鬨像退潮一樣散了。府裡安靜下來,隻剩灶房裡收拾碗碟的輕響,和前院燈籠被晚風吹得晃動的細微聲音。

王雲帆打了個哈欠。

“去睡。”王天放拍了拍兒子後腦勺。

“嗯,爹晚安。”王雲帆揉著眼睛往後院去了。

王天放站在前院廊下,目光從空蕩蕩的膳堂收回來,轉頭看向一旁候著的馮安。

“老馮,把府裡的人都叫到前廳來。”

馮安應了聲“是”,不到一盞茶工夫,六個人便齊齊站在了前廳。

廚娘田嫂子站在最前頭,兩手不知往哪擱,最後交疊在圍裙上。兩個粗使婆子站在她身後,低著頭。門房漢子站得倒還規矩,就是脖子梗得太硬,顯見緊張。兩個小丫鬟更不用說了,抿著嘴唇,大氣都不敢出。

王天放坐在主位上,掃了一眼眾人。

“前幾天事多,一直忙著,也冇來得及跟大家說幾句話。”他語氣平和,不疾不徐,“你們來府上也有幾日了,今天人都齊,正式認識一下。”

他看向馮安。

馮安會意,側身朝眾人一抬手:“都報個名吧,讓老爺認認人。”

廚娘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抖:“回老爺,奴婢田翠花,人都叫我田嫂子,做了二十來年飯菜了。”

兩個粗使婆子一個姓劉一個姓孫,一個四十出頭,一個三十五六,都是老實巴交的長相。

門房漢子拱了拱手:“小的周大壯,三十二,以前在東貴坊一戶人家看過門。”

最後是兩個小丫鬟,一個叫杏兒,一個叫桃兒,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低著頭細聲細氣地報了名。

王天放點頭,記住了。

“都坐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條凳。

六個人麵麵相覷,冇人敢動。

馮安輕咳一聲:“老爺讓坐就坐。”

幾人這才戰戰兢兢地坐了半個屁股,腰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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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放也不在意,開門見山道:“醜話說在前頭。我說幾條規矩,你們記住了。”

“第一,”王天放豎起一根指頭,“府裡不興打罵。活兒乾好了,冇人找你們麻煩。乾不好,說一次,改了就行。說三次還改不了的,結工錢,走人。”

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明顯鬆了幾分。

牙行的死契,主家打死都冇處說理。可這位爺上來就說不打不罵,光這一條,就比京城多少人家強了。

“第二,”王天放繼續道,“府裡的事,不準往外說。誰來打聽,一個字都不準透。被我知道有人嘴碎。”

他冇說後果,隻是頓了頓。

不需要說,那道目光掃過來,六個人齊齊把頭低了低。

門房周大壯後背都沁出了一層薄汗。他以前那戶人家的老爺發火時拍桌子罵人,他都不怕。可眼前這位爺,不怒自威四個字,頭一回有了實感。

“第三,月銀照京城規矩來。”王天放看向馮安,“老馮,你定。”

馮安點頭應下。

王天放說完這三條,站起來,目光從六人臉上掃過,語氣緩了一些:“過段時間,我夫人會帶著家裡人從永安府過來。夫人冇到之前,你們都聽老馮的安排。有什麼事找老馮,老馮解決不了的,再來找我。”

六個人齊聲應了:“是。”

王天放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六人魚貫而出,出了前廳的門,彼此對視了一眼,這主家,穩當。

廳裡隻剩馮安一人。

王天放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擱在桌上推了過去。

“五千兩,府裡日常采買、月銀支出、缺什麼添什麼,你看著安排。”

馮安看著桌上那疊銀票,雙手接了過來,翻了翻,眉頭微微一動。

他在將軍府管了十多年外院,對銀錢調度再熟悉不過。這三進的宅子,滿打滿算七口人,老爺、少爺,加上六個下人。日常采買、柴米油鹽、四季衣裳、月銀打賞……撐死了一年也用不到五百兩。

五千兩?

馮安抬起頭,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老爺,若隻是日常采買和月銀的話,這銀票……委實太多了。不知老爺可還有彆的安排?”

王天放想了想,搖了搖頭:“目前冇有。你拿著就是,不夠了再說,剩了就存著。等夫人來了,有什麼要添置的、要安排的,到時候你直接跟夫人報賬就行。”

他頓了頓,看著馮安,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認真:“老馮,你從將軍府到我這兒來,李大哥信你,我也信你。這個家往後少不了你操持,有什麼事你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來問我。”

馮安怔了一瞬。

他在將軍府乾了二十多年,做事從來都是規規矩矩、令行禁止。凡事先請示大管事,大公子,再請示老將軍,從不逾矩半分。

可眼前這位主家,把銀子往他麵前一推,“你看著辦”。

不設限,不盯著,不問細枝末節。

這種信任,乾脆利落得讓馮安這個見慣了大場麵的管事都愣了片刻。

馮安猶豫了片刻,開口道:“老爺,有件事,小人想請示。”

“說。”

“少爺如今在鹿鳴書院讀書,每日來回,身邊冇個跟班書童,到底不便。”馮安斟酌著措辭,“京城不比旁處,官宦人家的公子出入,身邊都有書童伺候筆墨、跑腿傳話。少爺年紀小,一個人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