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乾河溝的第三天,隊伍終於嗅到了水的味道,空氣裡那股乾透了的焦土味兒淡了些,偶爾一陣風刮過來帶點濕潤的涼意,所有人都提了精神走得快了幾步,連最小的孩子也不用人催了,李曉走在最前麵盯著係統地圖上越來越近的水紋標記,心裡盤算著今晚能喝上一口痛快水

可就在當天午後,老黃牛出事了

先是腳步慢了下來,李全拽了幾次牛鼻繩它都隻是悶著頭不肯邁步,鼻孔裡噴出的熱氣比往常粗重得多帶著一股腥臊味,李飛繞到牛屁股後麵拍了拍它的後腿,老黃牛哞了一聲聲音又悶又啞,緊接著嘴角開始往外淌白沫,一綹一綹地順著下巴滴在乾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李全最先反應過來蹲到牛頭前麵掰開牛嘴往裡看,舌頭發紫牙齦腫著,他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刷的白了

“中毒了“

這兩個字一出口整個隊伍像被掐住了嗓子,李利本來趴在車板上養傷猛地撐起上半身疼得齜牙也顧不上喊,王茗手裡的水囊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薑玲捂住嘴倒吸了一口氣,劉嬸把大毛往身後擋了擋

李飛急得繞著牛轉了兩圈嘴裡念叨著咋辦咋辦,李全已經翻開牛的上下嘴唇查看牙床的顏色,又從牛反芻的草渣裡掰出來一小截灰綠色的草莖放在鼻尖底下聞,眉頭擰成了死結

“這牛啃了斷腸草,河溝邊上那叢灰綠色的就是,我前頭冇註意讓它湊過去吃了一嘴“

李曉站在牛頭旁邊看著老黃牛那雙渾濁的眼睛,眼皮耷拉著四肢已經開始打顫,嘴角的白沫越淌越多,她心裡那根弦發出尖銳的嗡鳴,老黃牛要是倒了她這個家就徹底完了,冇了牛負重所有人身上的糧食撐不過兩天,更彆說李利還帶著傷,幾個孩子根本走不了遠路,單靠兩條腿走到有水的地方得活活拖死在半道

她攥緊了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打開係統地圖,地圖上幾個光點一閃而過最後在西北方向距離約莫三十步的位置停住了,光點顏色綠中透黃標註著一行小字

“二級解毒草,對牲畜腸胃性中毒有較好效果,搗汁灌服,一時辰內見效“

三十步,來回不過片刻的工夫

她一把拽住還在翻牛嘴的李全說西北方向有冇有長著一種葉片帶鋸齒開小黃花的草,我前幾天好像在那邊見過一眼,李全愣了一下說娘你等著我馬上去找,他站起來就往那個方向跑,李曉在後麵喊了一聲多拔一些連根帶葉的彆隻揪葉子

李全跑出去冇多久就攥著一大把灰綠色的草跑了回來,葉片確實帶著細密的鋸齒頂端綴著幾朵乾枯的小黃花,和李曉在係統描述裡看到的模樣對得上,他把草遞到李曉手裡問是不是這個,李曉捏了一根放在手心裡看了兩秒點了點頭說搗碎了兌水灌給牛喝

冇有石臼也冇有能搗碎東西的容器,李全直接把草塞進嘴裡嚼爛了吐在碗裡兌上半碗水攪勻,李飛掰開牛嘴李全端著碗往裡灌,老黃牛起初抗拒甩頭不喝灑了大半,李飛死死扳住牛角李全又灌了第二碗,這回牛大約是被草汁的苦味激得喉嚨動了兩下總算吞進去一些

一碗草汁灌下去老黃牛冇有立刻好轉,它臥倒在地四蹄蜷縮著喘氣粗重,嘴角的白沫倒是少了一些但舌頭還是紫的,李全蹲在旁邊用手掌一下一下順著牛脖子上的毛,嘴裡念叨著吃都吃了給我撐住你撐住了咱一家人都能活

太陽從頭頂滑到了西邊,老黃牛還是臥在地上起不來,李利掙紮著從車上下來扶著王茗的肩膀湊到牛頭旁邊蹲下來,他用粗糙的手掌抹掉牛眼角的分泌物輕聲道了一句老夥計你挺住,李飛靠在一棵枯樹根上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牛的肚子看起伏

李曉坐在幾步外的地上兩條腿伸得筆直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這天之前她已經連著幾個晚上睡不到兩個時辰,白日裡趕路一停不停地走全靠心裡那口氣頂著,這會兒牛一倒下那口氣泄了大半,整個人軟成了一攤泥

係統地圖上的解毒草光點已經熄滅了,老黃牛的狀態標註也從“中毒“變成了“觀察期“,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好轉的征兆,係統說了要一時辰見效那就真得等夠一個時辰,她仰著頭靠在身後的土坎上閉了眼,耳朵裡全是老黃牛粗重的喘息聲和李全順毛的摩擦聲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來,火堆升起來的時候王茗端了一碗稀粥過來遞給李曉,李曉擺擺手說不餓你給李利喝,王茗冇動碗端著舉在原地說娘你從中午到現在冇吃一口東西你多少墊一墊,李曉睜開眼看了看王茗那張瘦得顴骨凸起的臉,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還了回去

月上中天的時候老黃牛忽然動了動前蹄,李全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的趴在牛頭旁邊看,牛的舌頭縮回了嘴裡白沫徹底止住了,眼皮也不再耷拉而是慢慢地眨了兩下,它試著撐起前腿跪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雖然後腿還在打顫但至少能站了

李全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背過身去用手背猛擦眼睛,李飛在旁邊嘿嘿笑了兩嗓子乾得發澀,李利撐著王茗的肩膀站起來看著老黃牛重新站直四條腿,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李曉坐在土坎上看著那頭黃牛搖搖晃晃地重新站起來,她的兩隻手攥在膝蓋上指甲嵌進掌心肉裡才把那陣從骨髓裡湧上來的酸勁兒壓下去,她站起來走過去摸了摸牛脖子,手掌底下那層粗硬的毛沾著汗和草汁黏乎乎的,但底下的肌肉是溫熱的,心臟跳得沉穩有力

她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撲出去,李飛一步搶上來扶住了他娘的胳膊,觸手乾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李飛低頭看了他娘一眼喉嚨滾了滾最終隻說了兩個字

“娘,歇歇“

李曉擺擺手說牛好了就趕緊收拾著睡明天還要趕路,她走回自己那堆包袱旁邊一屁股坐下去靠著車板閉了眼,眼皮沉沉地墜著但她睡不著腦子裡過電影似的把這一天從頭到尾過了三遍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火堆已經熄了灰燼裡還透著一點暗紅色的餘溫,李全蜷在牛旁邊睡著了腦袋枕在牛脖子上,老黃牛臥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咀嚼著反芻上來的草料,嘴角乾乾淨淨再冇有半點白沫

王茗起得最早蹲在火堆旁邊重新生火煮粥,她回頭看見李曉醒了走過來遞了一碗溫水,李曉接過去喝了一口看見王茗又轉身去忙活,後背上那個薄瘦的輪廓被晨光照出一道淺淺的金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碗水,碗底沉著一點草渣冇濾乾淨,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些軟不過能站穩,她攏了攏散下來的頭發用草莖胡亂紮了個髻,走過去看了老黃牛一眼,牛抬起頭來用濕漉漉的鼻頭拱了拱她的手心

李曉抽回手拍了拍牛腦袋說了一句走吧還有路要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