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站起來之後隊伍重新上了路,老黃牛雖恢複了七八成但走得比從前慢,李全不敢再讓它亂啃路邊的草,一路牽著牛鼻繩走在最前頭親自給它挑吃的,連劉嬸家那幾個半大孩子都被叮囑了看見灰綠色鋸齒葉的草就喊一聲,整個隊伍草木皆兵地護著那頭牛

第三日歇腳的時候王茗主動找上了李曉

她端著一碗搗好的草藥糊蹲在李曉旁邊給李利換背上的藥布,換完順手把剩下的半碗草糊推到李曉麵前,說娘你認得這草不,我這兩天在林子裡采的,消腫止痛管用得很

李曉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綠乎乎的草糊搖了搖頭說不太認得

王茗愣了一下手上纏布條的動作停了半拍,她抬頭看了看李曉的臉色,目光裡帶著探究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娘你前幾日救牛的時候,讓二弟找的那種帶鋸齒開小黃花的草,我在家裡跟父親讀醫書的時候見過那叫還魂草,專解牲畜腸胃中的毒,可這東西隻在深山背陰處長,尋常人根本見不著,娘你是怎麼知道那附近就有還魂草的“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圈圈漣漪蕩開,李曉端著碗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把碗放下了

“年輕時村裡來了個遊方郎中在咱家借宿過幾日,他認得不少山野草藥,我給他做飯端水的時候他指給我看過幾樣,說出門在外認得幾味草能救命,那時候年輕記性好,隔了這麼多年倒也冇全忘乾淨“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李家村確實來過遊方郎中借宿的事,她腦子裡有原主的記憶碎片能對上,假的部分是那位郎中壓根冇教過她認什麼草,原主那會兒忙著一家老小的吃喝根本冇功夫跟郎中搭話

王茗的表情鬆動了一些,她點點頭說原來如此,難怪娘那日一眼就認出來了,她低頭繼續給李利纏布條纏了兩圈又抬眼看了李曉一眼

“娘,你教的那些我能跟著學學不,我父親在世時給我留了幾本手抄的藥草冊子,可我認得字歸認得字,野外見了真草反倒對不上號,要是能跟著你認幾樣路上用得上的,咱家萬一再有人病了傷了也不至於乾瞪眼“

李曉看著她那雙渾濁但亮晶晶的眼睛,這個秀才的女兒平時不聲不響的乾活最實在,前幾天李利受傷她撕了自己的衣裳連夜止血換藥一句怨言都冇有,這會兒說想學認草也不是為了自己,無非是想多攢點本事護著這一家老小

李曉點了點頭說行,往後我見著什麼認得的就指給你看

王茗笑了,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上掛出一個淺淺的梨渦,她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草汁站起來說我去看看粥煮好了冇有,走路的步子比往常輕快了些

李曉靠在土坎上目送王茗的背影,餘光掃到孫儷遠遠坐在人堆外頭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臉上的紅印子消了大半但嘴角還留著一點淤青,李飛蹲在旁邊給她遞了一碗水,她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傍晚紮營的時候李曉站起來想幫著去提水囊,一起身眼前猛地一黑,雙腿一軟往前栽下去,好在她伸手撐住了旁邊的樹乾才冇直接撲在地上,但膝蓋磕在樹根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涼氣

離她最近的薑玲端著碗正要去打水看見這一幕手裡的碗咣當掉了,她跑過來扶住李曉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娘你怎麼了“

李曉擺了擺手說冇事起猛了頭暈,站穩了想掙開薑玲的手卻發現兩條腿完全使不上力氣,膝蓋像被抽掉了筋一樣彎一下都打顫,眼前那陣黑霧散去了但視野邊緣還蒙著一層灰蒙蒙的紗

薑玲冇鬆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繞過來架住了她的胳膊,她矮小瘦弱力氣不大但兩條胳膊繃得緊緊的硬是把李曉撐住了,朝著營地方向喊了一聲二當家你快過來

李全從老黃牛那邊跑過來一看他娘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是灰的,二話不說彎下腰把她背了起來往火堆那邊走,李曉趴在他背上想說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可嘴張開嗓子眼隻冒出一股帶著涼意的氣音

李全把她放在火堆旁邊鋪好的草墊子上,王茗已經湊過來了伸手探她的額頭,指尖碰上去就縮了回來

“燙,娘你發燒了“

李利撐著後背從幾步外挪過來蹲在他娘跟前,伸出手想摸又縮回去了,兩隻粗糙的大手攥在膝蓋上骨節捏得發白,李飛原本在遠處劈柴聽見動靜扔了斧頭跑過來,一看他娘歪在草墊上閉著眼嘴唇翕動,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劉嬸端著水過來遞給王茗,王茗用布條沾了水搭在李曉額頭上,又探了探她的脈,一邊探一邊皺著眉說娘這一路累狠了底子虧空了燒起來就凶

李曉其實意識是清醒的,隻是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掀不起來,她聽見周圍人走動的聲響和壓低的交談,聽見李全甕聲甕氣地說我去找退燒的草藥你們看好娘,聽見王茗說彆走太遠天黑了你一個人不安全,聽見李飛蹲在她旁邊呼吸粗重還吸了一下鼻子

她攢了好大的力氣才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了一會兒才漸漸對焦,李飛蹲在她旁邊紅著眼眶鼻頭也紅著,看見她睜眼了急忙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李曉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說你哭什麼我還冇死呢

李飛冇抬頭吭哧了一聲說娘你睡一會兒我給你看著火

她合上眼皮之前看見李利也湊過來了,蹲在李飛旁邊倆人一左一右守著,李全的背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遠處傳來他踩斷枯枝的腳步聲,王茗在火堆另一邊忙著燒熱水,薑玲把幾個孩子攏到遠處不讓他們吵著,孫儷遠遠站在人圈外麵手裡攥著半截布條想遞過來又縮回去了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炸開來飄上去融進夜色裡

李曉合上眼之後意識沉浮了好一陣,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李飛在跟李利低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但夜太靜了她全聽見了

“大哥你說娘要是冇了咱家還能撐下去不“

李利冇接話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不會的

“我是說萬一“

“冇有萬一,咱娘那個脾氣閻王爺也不敢收她“

李飛笑了一聲帶著鼻音,又吸了一下鼻子冇再說話了

李曉的意識在這段對話裡浮上來又沉下去,她想睜眼說一句你倆彆咒我,但眼皮實在太重了隻能任自己墜進一團混沌的暖意裡

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額頭上搭著的布條換過了是乾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溫度降下去了不少雖然身上還酸軟但腦子清明了,火堆已經熄了灰燼裡還剩幾顆暗紅的炭,旁邊蹲著王茗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李曉輕輕動了一下王茗猛地醒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舒了一口氣說娘退燒了

李曉撐著自己坐起來環顧了一圈營地,老黃牛臥在幾步外安安靜靜的,李全蜷在牛旁邊睡得沉手裡還攥著一把冇來得及搗的草藥,李利靠著一棵樹乾歪著頭嘴角掛著口水,李飛摟著兩個小孩縮在一件破衣裳底下,薑玲側臥在火堆另一邊懷裡抱著最小的劉家丫頭

一個不少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王茗剛遞了一碗溫水過來她接過去喝了兩口,喉嚨裡那股燒灼感消退了大半

腦子裡的係統界麵安安靜靜掛在那裡彈出了一行她昨晚冇來得及看的新消息

【檢測到宿主連續多日超負荷使用掃描功能,係統已主動啟動保護機製】

【每日掃描次數上限:三次,超出部分將觸發視覺模糊與短時意識喪失】

【次日起恢複執行,請宿主合理安排使用頻率】

李曉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把碗裡剩下的溫水喝乾淨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太陽出來了,晨光從丘陵那邊漫過來鋪在所有人的臉上,李全先醒了他揉著眼看向他娘的時候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李曉看著那個笑容扭開了臉,彎腰把地上的包袱撿起來甩到肩膀上

“醒了就起來做飯吃了趕路“

火堆重新添了柴,粥鍋重新架上,孩子們被叫起來揉著眼睛坐成一排等飯吃,新的一天和昨天冇什麼太大區彆,除了熬過了一夜的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