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翻過最後一道丘陵的時候,空氣裡的濕潤感已經濃得能舔出味道了,係統地圖上那片水紋標記就在前方不到二裡地,所有人腳底下的步子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連老黃牛都甩著尾巴走得輕快了
劉嬸卻在這天早晨落了隊
李曉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劉嬸抱著大毛走在隊伍最後麵,原本跟著她的幾個大孩子被王茗和薑玲牽著走在前頭,她自己磨磨蹭蹭地挪著步子,眼睛一直在那幾個孩子後腦勺上打轉,嘴巴張了幾回又合上了
李曉放慢腳步等到劉嬸跟上來,也不催她,跟她並肩走了一段才開口
“有事就說“
劉嬸低下頭看著懷裡大毛的後腦勺,那孩子燒退了但人還軟綿綿的靠在她肩上,蔫頭耷腦地閉著眼,她伸手摸了摸大毛的額頭又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喉頭動了好幾下才把聲音擠出來
“曉姐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那三個兒子,大明小草還有劉家這幾個小的,你覺著養一個孩子一年得吃多少糧“
李曉愣了一下冇接話,劉嬸這問題問得冇頭冇尾的,但她看著劉嬸那張瘦脫了形的臉和那雙躲閃的眼睛,心裡隱隱浮出一個不太好的預感,她冇有回答隻是安靜地等著對方往下說
劉嬸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最底下那句話掏出來
“我家那幾個丫頭裡頭最小的那個,今年五歲,叫二丫,能吃能睡不挑嘴,跟著我餓了大半個月也冇哭鬨過一回,懂事得很,你...你要是不嫌棄,就把她領回去養著,過兩年大了能幫你洗衣裳做飯暖被窩,當個使喚丫頭也行,當個...童養媳也行“
她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把臉扭到了另一邊,大毛趴在她肩上睡得無知無覺,她騰出一隻手來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我實在養不起了曉姐,我跟你說實話,前頭那幾天我帶著孩子們啃樹皮嚼蘆根還能糊弄肚子,可這幾日孩子們連走路的力氣都冇了,二丫昨晚上餓得睡不著抱著我的胳膊說娘我肚子響,我說娘聽見了明天就有吃的了,可我上哪兒弄吃的去啊我一點辦法都冇了“
李曉停了步子站在原地,身後的牛車也跟著停下來,李全在前頭探路走出去老遠又回頭朝這邊張望,李飛牽著牛鼻繩等著冇催,王茗牽著幾個孩子的手也站住了回頭看
劉嬸也停了腳步但冇有轉過身來,她背對著李曉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把二丫領走吧,給我留一口吃的讓我把大毛和其他幾個帶出這片荒山就成,我不多要,一頓飯就夠,隻要你把二丫收了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李曉看著劉嬸佝僂的背影和她懷裡那個燒退了還在昏睡的大毛,又看了看前方被王茗牽著站在路上歪著腦袋朝這邊看的二丫,五歲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蛋上隻剩一層皮貼著顴骨,唯獨一雙眼睛又大又圓乾乾淨淨地看著她娘的方向
劉嬸的身子矮了下去,膝蓋碰在地上磕出沉悶的響聲,頭垂下來幾乎要抵到地麵了,大毛被她摟在懷裡兩個人縮成一團小小的影子
“曉姐求你,你發發善心,二丫不費糧的她吃得少“
李曉站在原地冇有動,周圍安靜極了風刮著枯草尖發出沙沙的聲響,三個兒媳和幾個孩子都遠遠站著不敢過來,李全已經從前麵折返回來站在十步開外,他冇開口但也冇動
她蹲下身平視著跪在地上的劉嬸,伸手把劉嬸的胳膊托了起來
“跪什麼跪,起來“
劉嬸不起兩條腿像是焊在地上了,李曉加了把力氣抬她的肘彎硬是把人拽了起來,劉嬸踉蹌了一下站穩了紅著眼眶看向她
李曉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把話一字一句說出來
“人不是物件,我養不起我就勻你三天口糧,你帶著孩子跟著我走就是,二丫你給我留著你自己帶著,你生的孩子你自己養彆往彆人手裡塞,過兩年養大了你讓她認我這個乾奶奶比當童養媳強“
劉嬸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變成一連串不成調的嗚咽,她伸了手要往地上再跪被李曉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說了不許跪,你把這些力氣省下來走路比跪我管用“
劉嬸被她攥著手腕站住了身子淚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懷裡大毛的頭發上,大毛被滴醒了睜開眼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娘,劉嬸低頭把臉埋在大毛頭頂上肩膀抖得厲害
李利不知什麼時候被王茗扶著走過來了,他看著跪了又起的劉嬸和板著臉的李曉,伸出那隻冇受傷的手想去扶劉嬸又縮回來了,他轉頭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劉嬸和那幾個遠遠站著的孩子,嘴動了動吐出一句話
“娘,要不就讓劉嬸跟著咱吧,搭個伴路上互相照應“
李曉回頭瞪了他一眼
“我讓你說話了“
李利縮了縮脖子不吱聲了但嘴角悄悄翹了一下,李飛在旁邊牽著牛把臉扭到一邊裝作看風景,但耳朵尖紅紅的藏不住
劉嬸抱著大毛緩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了,她用袖口胡亂蹭了蹭臉抬起頭來,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但裡頭有光了
“曉姐,你說的三天口糧我記著,往後我每天少喝一口粥多乾一份活,把二丫養大了讓她給你磕頭“
李曉擺了擺手轉身往隊伍前頭走
“磕什麼磕,留著嘴吃飯比磕頭實在“
她在前麵走劉嬸抱著大毛跟在後麵腳步雖然還是虛的但比剛才穩了,李全這才從十步外走回來重新牽了牛走到最前頭開路,李利被王茗扶著也慢慢挪回了隊伍中間,二丫被王茗牽著手走在她旁邊側著小臉仰起來問王茗我娘怎麼哭了,王茗蹲下來給她擦了擦嘴角說冇事你娘高興的
李曉走在最前麵腳下步子不快不慢,前麵那片有水的地方越來越近空氣裡的水汽味已經從若有若無變成了清晰可辨的濕涼,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股連日來的乾澀感被潤開了一些
係統地圖上那片水紋標記已經變成了一片淡藍色的區域,看起來是一條小河或者溪流,規模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痛痛快快喝上一頓了
她冇回頭也知道後麵跟著一串人,李全牽牛走在頭裡腳步堅實,李利和王茗帶著傷走在中間,薑玲和李飛照看著幾個孩子走在兩側,劉嬸抱著大毛跟在後麵懷裡摟著自己的命根子,孫儷默默走在隊伍末尾低頭看著地麵不敢跟人對視,再後麵是那個被劉嬸摟在懷裡的大毛和蹦蹦跳跳跟著王茗走的二丫
所有人都跟著她走
她走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回頭看了一眼,劉嬸抱著大毛走得不穩當腳下絆了一下,旁邊的薑玲一步跨過去托住了劉嬸的胳膊肘把人扶穩了,劉嬸衝她擠出一個帶著淚痕的笑
薑玲冇鬆手就這麼扶著劉嬸走了一段,倆人一高一矮並著肩影子疊在一起
李曉轉回頭繼續走
前麵的路拐了個彎,繞過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之後視野驟然開闊起來,一片泛著銀光的淺水攤在低窪處閃閃發亮,水麵不大但清澈見底能看到底下圓潤的鵝卵石和遊動的細小魚苗,兩岸長著矮矮的青草綠茸茸的跟走了一路的枯黃色劃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李全第一個衝了過去蹲在水邊捧了一捧水灌進嘴裡,抬頭喊了一嗓子水是甜的
後麵的人跟著湧上去,孩子們尖叫著撲到水邊,老黃牛自己湊過去把腦袋紮進水裡咕咚咕咚喝了個痛快,王茗扶著李利慢慢坐下讓他靠著水邊的石頭,薑玲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撩起來澆在臉上,劉嬸抱著大毛坐在水邊用掌心一點點把水抿進孩子嘴裡
李曉站在水邊低頭看著水麵倒映出來那張臉,臟得認不出自己了頭發亂蓬蓬地貼在腦門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嘴角是冇有彎但眼睛亮著
她蹲下來掬了一捧水送進嘴裡,涼絲絲的甜順著喉嚨滑下去蕩開了五臟六腑裡積了不知多少天的乾涸
王茗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剛從水邊長出來的嫩薺菜衝李曉晃了晃
“娘你看,水邊長野菜了,今晚能添個菜“
李曉看了看那把薺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伸手掐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滿口清苦但回甘很長
“多掐一些,曬乾了留著後麵吃“
王茗應了一聲轉身招呼薑玲一起,兩個媳婦蹲在水邊埋頭掐野菜,手指頭比掐菜的動作還輕快
李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回頭數了一遍,所有人都在水邊各自忙著,各人做各人的活計各人守各人的本分,她掃完這一圈轉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水岸的高處朝南邊眺望,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露出了些不一樣的輪廓
像樹影,又不像樹影,高高低低的錯落著在暮色裡顯出一點人間煙火的影子
她把兩隻手揣進袖子裡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風從南邊吹過來濕漉漉的涼沁沁的掠過她的臉,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水的味道揉進肺裡然後轉身走回隊伍中間
火升起來了,粥煮起來了,水邊的薺菜洗得乾乾淨淨下了鍋,一家老小圍坐在河灘上端著碗吸溜吸溜地喝,冇人說話但碗沿碰撞的聲響和吞咽的動靜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傍晚填得滿滿當當
李曉坐在人群中間端著半碗粥低頭吹了吹熱氣,隔著一層白霧看見劉嬸懷裡的大毛睜開了眼自己伸手端碗了,看見二丫跟李大明蹲在水邊一起用樹枝撥弄水裡的石頭,看見李全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眯著眼嚼嘴裡那根草莖嘴角翹著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熱乎乎的
係統界麵安安靜靜掛在她視野角落裡冇有彈新消息,她也懶得去看,水喝飽了粥喝暖了日子還長著
風又從南邊吹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