蹚過那條河之後隊伍往南又走了三天,路漸漸寬了起來路麵上的車轍印和腳印也密了,偶爾能碰見迎麵來的行人雖然大多行色匆匆但至少不是遍地屍骨的死寂光景,李全在前頭探路的時候甚至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看見有人用炭畫了個箭頭指著南邊,底下寫了兩個字安平

安平,就是李曉上回跟刀疤臉提的那座城,冇想到還真叫她蒙對了

可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一條大河擋住了去路

水勢比前幾日蹚的那條河寬出兩三倍不止,河麵渾黃湍急浪頭拍著岸邊的石頭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河上原本有一座石橋但此刻隻剩兩岸各半截殘樁,中間那段橋麵整個塌進了水裡隻露出幾塊斜插著的石板在水流中若隱若現

李全沿著岸邊上下走了兩趟回來時搖頭

“過不去,水流太急人下去站不穩,牛更不用想“

劉嬸蹲在河邊看了看對岸,那邊地勢明顯開闊平坦遠處能望見成片的田埂輪廓和幾縷升騰的炊煙,田埂上甚至隱約有些綠意不像這邊走了一路的枯黃

“繞橋走的話得多遠“李曉問

劉嬸抬頭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河流走向,她雖然不認路但好歹在山裡村外活了大半輩子,估摸了一番伸出三根手指

“少說半個月,沿著河往下走找淺灘或者上遊找窄口子,河彎彎繞繞的繞過去還得再繞回來“

半個月,李曉心裡算了一筆賬,糧食還夠吃七八天鹽夠撐更久一些但水路上得現找,半個月繞路變數太大了誰知道中途會不會再出什麼事,可眼前這條河看著確實凶蹚過去不像前幾回那麼輕鬆

她站在岸邊盯著湍急的水麵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那根弦繃著冇放鬆但也冇慌,係統今天的額度還剩一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地圖上在斷橋下遊大約三四十步的位置浮現出一個淺藍色的光點,標註著一行細字“河床收窄水勢趨緩,水深及成人腰部,底質為沙泥無陷坑,可徒涉,註意此段水流速度略快於靜水但不足以衝倒成年人“

跟上次過河時的信息差不離,她收了地圖沿著岸邊往下遊走了三四十步果然看見這一段河道比橋麵位置窄了一些,水流雖然還是急但浪頭矮了不少,河麵也寬得勻稱不像上遊那樣翻著旋兒打轉,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水涼但衝在手上的力道能把人推個趔趄但不至於站不住

李全跟過來蹲在她旁邊也伸手試了試,站直了朝對岸目測了一番轉過頭來

“能過,比上次深一些到我胸口,還是老辦法大人背著小的手拉手排著走,對麵接應的站好位置就行“

李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往回走,走到隊伍中間把過河的安排又說了一遍,跟上回一樣李全先過去接應李飛牽牛李利推車板,王茗和薑玲一人背一個小的,劉嬸背大毛二丫她來背,孫儷被她牽著走

隻是這次多了一樣東西,那半袋精米和鹽磚還剩下大半冇動過,李曉在安排之前已經把那個包袱從車板上解下來單獨背在了自己身上

她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不想把這袋子東西交給任何人背著

過河的前半程順順當當,李全先蹚過去了在對麵站定朝這邊揮手,老黃牛被李飛牽著下了水一步一步踩穩了河底慢慢到了對岸,李利推著空車板跟著牛屁股後麵走水漫到他胸口把他那件破褂子全打濕了但冇出岔子,王茗和薑玲各背一個孩子手挽著手走了過去,劉嬸抱著大毛背著二丫走得慢了些但也在半道上穩住了

李曉牽著孫儷排在倒數第二撥下水,水冇到胸口的時候她感覺腳下踩著的河底確實比上次踏實些冇那麼滑,孫儷在她身後攥著她的後腰帶捏得指節發白但一聲冇吭跟著她一步步挪,兩個人走到河心的時候水流最急李曉腳下一滑差點側翻出去孫儷猛地從後麵頂住了她的腰把她扶正了

李曉回頭看了孫儷一眼後者嘴唇凍紫了渾身哆嗦但眼睛死死盯著她後腦勺,李曉冇說話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就在隊伍主力已經上岸最後幾個人在水裡還剩十來步的時候,河岸那邊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人的吆喝

李曉猛地扭頭往上遊方向看去,隻見一隊十幾個騎馬的官兵沿著河岸快速逼近,身上穿的號服整齊佩戴的兵器在落日餘暉裡閃著寒光,領頭的朝這邊一指喊了一聲什麼隔著水聲聽不真切但那種氣勢一看就知道是衝著東西來的

她腦子裡嗡了一下

逃兵的事發了,或者隻是例行盤查發現了他們這隊剛過河的人影,原因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官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而她還站在齊胸深的河水中央進退不得

係統地圖上那些官兵的光點快速移動眼看著就要到岸邊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個濕透了緊貼著身體的包袱,半袋精米和鹽磚沉甸甸地墜在她肋骨上

她咬了咬牙伸手解開包袱扣,把那袋子東西從懷裡掏出來,濕漉漉的麻布袋在她手裡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孫儷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娘你要乾嘛

李曉冇回頭,她把包袱舉起來胳膊掄圓了朝著下遊方向狠狠甩了出去,包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通一聲落進水裡打了個旋兒就被湍急的水流裹著往下遊衝去

岸上的馬蹄聲果然停了

領頭的官兵喊了一句水裡漂著什麼,另一個人應了一聲像糧食袋子,緊接著馬蹄聲轉向了沿著下遊追了過去,幾匹馬趟進淺水區濺起大片水花朝著那包順著水漂走的糧食追去了

李曉在原地站著水漫到下巴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但她咬緊牙關冇動,直到聽見李全在對岸嘶吼了一句娘快過來她才回過神,兩條腿灌了鉛似的一步一挪地往前趟,孫儷在她身後一路頂著她的腰把她推上了岸

上岸之後李曉整個人癱在河灘上半截身子還在水裡就動不了了,李飛兩步跨過來把她從水裡拖出來拽到乾爽的河灘上讓她坐下,她坐著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抖嘴張著喘氣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王茗跑過來把一件乾衣裳披在她肩上,薑玲遞了水囊過來灌了半口進去她從喉嚨到胸腔都是涼的,劉嬸蹲在旁邊把二丫放下騰出手來給她揉後背順氣,李利撐著傷跑過來看了一眼他娘又看了一眼下遊那個已經看不見影子的包袱方向,嘴張了張什麼話都冇說出來

李全從人群中走過來蹲在李曉麵前,低頭看著她那張煞白煞白的臉和還在打顫的手

“娘,東西冇了“

李曉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

“冇了就冇了,命還在“

她說完這句話把自己縮成一團把腦袋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顫了幾下不知道是冷還是彆的什麼,周圍的人圍了一圈安安靜靜地站著冇有人出聲冇有人伸手拍她的背,就隻是圍著把她擋在了中間擋住了河風也擋住了對岸遠遠傳來的人喊馬嘶

過了不知多久風停了浪聲遠了,李大明從人縫裡鑽進來蹲在李曉旁邊伸出小手碰了碰她埋在膝蓋上的手背

“奶奶你看,月亮好圓“

李曉慢慢抬起頭,順著孫子的手指看過去,一輪渾圓的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亮銀白色的光鋪下來把整條河和河灘上所有人裹在柔柔的光暈裡,她愣了一瞬才意識到今天是中秋了

月亮確實很圓,圓得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眼睛發酸也冇挪開視線

周圍的人順著她的目光也抬頭望月,李全站在水邊仰著頭月光把他那張橫肉臉照得柔和了些許,李飛靠在牛身上望著天嘴裡哼了兩聲跑調的小調,李利被王茗扶著坐在石頭上臉朝上嘴角彎了彎,薑玲把最小的孩子摟在懷裡指著月亮輕聲說了句你看亮了,劉嬸抱著大毛二丫靠在一起眼裡映著兩輪小小的明月,孫儷坐在最邊上攥著自己濕透的衣裳下擺抬頭看了一會兒又把視線移到了李曉的背影上

李曉坐在人堆中間仰著臉看了很久那輪月亮,然後低下頭來把腿曲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夜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撲在臉上涼沁沁的,她身後是對岸那片月光下的富庶地界,麵前是蹚過來的渾黃河水,身邊圍了一圈濕漉漉靠在一起取暖的人

遠處下遊的方向已經聽不見馬蹄聲了,那包糧食不知漂到了誰的手裡或者沉進了哪個漩渦裡再也找不著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空的攥不出東西來

李大明靠在她旁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把胳膊伸過去把孫子攏在懷裡摟緊了,孩子的體溫隔著濕衣裳貼在她胸口暖融融的

月亮還在頭頂掛著安安靜靜的照著這條河照著河兩岸照著這一圈挨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