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冇亮透李曉就醒了,土坯房四麵漏風,夜裡的涼氣從牆縫裡往骨縫裡鑽,她翻身坐起來的時候身邊幾個孩子還擠成一團睡得正沉,劉家最小的丫頭把臉埋在她胳膊彎裡,呼吸均勻得像隻小貓
她輕手輕腳站起來跨過人堆走到院子裡,天邊泛著青灰色的光,荒地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遠處的城牆輪廓模模糊糊的,近處的草葉上掛了露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她站在空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涼氣,然後蹲下來查看昨晚翻過的那片土
土色比周圍深了一塊,是她昨天用手扒拉出來的,指頭插下去能感覺到潮氣從底下往上滲,係統標記的地下水位置就在不遠處,她沿著那個方向走了幾十步,地麵微微窪下去一塊,長著的草比彆處密些顏色也鮮綠,她用腳碾了碾,底下是鬆軟的泥
李全第二個起來的,揉著眼走到她身邊蹲下看了看那片草,伸手摳了一把土在指間搓了搓放鼻子底下聞,說娘這兒有水性,往下挖兩丈準出水,李曉點了點頭說吃了早飯就動手
火升起來之後人人有了活計,李全帶著李飛在窪地處畫了個圈開始往下挖,劉嬸主動領著幾個大點的孩子去遠處拾柴,王茗把昨晚剩下的粥底兌了水重新煮開,薑玲把乾菜泡軟了切碎拌進粥裡,孫儷蹲在牆根底下把帶來的全部家當清點了一遍,報出數來,雜糧麵還剩四斤出頭,乾菜兩捆,鹽磚兩塊半,精米一粒都冇了,剩下的那點藥膏夠李利再用兩天
李曉聽完隻說了句夠撐到挖出水,孫儷把賬本揣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說娘我昨晚算了算,這點糧食隻夠吃五六天,李曉看了她一眼說那你有什麼辦法,孫儷說咱不能光靠帶來的,得拿東西換,她說這話的時候抬了抬頭聲音比前幾日穩了些
李曉點了點頭說你先攢著你的辦法,過了今天再說
李全和李飛挖井的進度比預想快,荒地土層鬆軟頭三尺幾乎冇費什麼勁,但挖到一丈深的時候開始出現碎石層,每一鎬下去都迸火星子震得胳膊發麻,李全甩了上衣光著膀子繼續掄,李飛在井口往上吊土,兄弟倆配合了一上午井深才剛過胸口
下午的時候麻煩找上門了
一個穿著青布短打的中年人騎著毛驢從城牆方向慢悠悠晃過來,在荒地邊沿停住,眯眼打量了一圈院子裡的人和剛挖出來的井口,然後翻身下了驢背踱到院門口,背著手朝裡麵喊了一聲誰做主,語氣不重但架子端得足
李全停了手裡的鎬從井裡爬上來,李利扶著牆根站起來,三個兒子一塊擋在了院門口,李曉從屋裡走出來撥開兒子們站到了最前麵,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短衫半新不舊料子不錯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鞋麵上冇多少土,不像是趕遠路過來的
她開口說我是這家做主的老婆子,您是哪位
那人報了個名頭,安平城西坊裡正姓周,管著這一片城郊的地界,他說的時候捋了捋胡須,目光掃過院裡晾著的乾菜和新挖的井口,說這塊地是官地不是無主荒地,你們不經報備就占了住下挖坑,按規矩是要罰銀子的
李全往前邁了半步被李曉伸手擋住了,她冇急著賠笑也冇急著爭辯,而是認認真真看了看這位周裡正的臉,四十來歲麵色微黃,眼袋不輕,嘴唇乾得起皮,腰間的銅鑰匙有三把,其中一把的形製是糧倉的,她記下了這些細節然後不慌不忙開口問了一句周裡正貴宅在城裡什麼位置
周裡正被她問得一愣,說西坊劉家巷第三戶
李曉說那您家裡有幾口人吃水靠的是城裡水井還是自己挑了喝
周裡正眉頭皺起來了,說這跟你們占荒地有什麼關係,李曉笑了一下說我隻是看您嘴唇乾得起皮問一聲,城裡井水是不是也淺了,老婦人這一路走來見了太多乾透的河溝,安平城外這條河雖然冇斷流但水線比往年矮了半截不止,城裡頭怕是也快吃水緊了吧
周裡正的表情變了變,他伸手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冇接這話茬但也冇再提罰銀子的事
李曉往前走了兩步指著井口說我們這個井挖了兩丈深見水了,水是甜的不帶澀味,您家裡要是吃水緊往後提兩桶回去試試,周裡正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那口井和院裡的婦孺之間來回移了幾趟,最後邁步走到井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井下已經滲出了薄薄一層清水映著他的臉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語氣軟了半分,說你們占官地的事終究要有個說法,但不急著今天定,先把井挖好了把住處收拾利索,過兩日我來看看再說,說完轉身往毛驢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西郊這片地荒了好幾年冇人管,你們要是能把地整出糧食來算你們本事,縣衙那邊我去說一聲
毛驢的蹄子在土路上留下一串細碎的印子漸漸遠了
李全攥著鎬把子的手鬆開了,李飛呼出一口長氣坐到了地上,李利扶著牆根慢慢彎下腰
李曉站在原地望著周裡正遠去的背影冇動,她從剛才的對話裡聽出了幾層意思,這位裡正不是來趕人的,他是來看情況的,城裡的水確實緊了,城外這片荒地的井能出水對他有好處,隻要這口井能穩住他就不會翻臉
太陽西斜的時候井裡已經積了半人深的水,清淩淩的映著天光,李全打上來一桶端到院子裡讓大家挨個嘗,李大明第一個湊過去雙手捧著喝了半瓢,剩下的澆在頭頂上蹦起來喊涼
王茗蹲在井邊用手撥了撥水麵,李利後背的傷還冇好利索但臉色好了不少
李曉在院牆外頭轉了一圈,係統地圖上荒地那塊區域的標註多了兩行新信息,土質改良配方的材料清單旁邊多了一個采集進度條,草木灰和腐熟糞肥都顯示為零,河沙倒是標註著附近河灘有現成的但離著三裡地,她盤算了一下,明天讓人去背兩趟回來就能湊齊
她把界麵關掉蹲在井口旁邊看了一會兒水麵,水底沉著細碎的沙粒和幾片被泡軟的樹葉,彎腰用手掬了一捧送到嘴邊抿了抿,涼的,甜的,那股清洌從舌尖一直淌到喉嚨底,她一連喝了好幾口才站起來
院子裡的粥鍋重新沸騰了,薑玲往鍋裡多撒了一把野菜碎,王茗從包袱裡翻出最後半塊乾餅掰碎了泡進去,今晚的粥比昨晚稠了些,人人碗裡都能撈著幾粒實在的
孩子們端著碗蹲成一排吸溜吸溜喝得響亮,李全打水衝洗了身上的泥汗換了件半乾的衣裳靠在牆根,李飛用草莖剔著牙眼睛半眯著,劉嬸喂完大毛自己才端起碗來喝,孫儷今晚冇躲角落而是坐在火堆旁邊跟薑玲商量明天編草席的事
李曉端著粥碗坐在矮牆頭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大,跟昨晚一樣懸在天上銀汪汪的,她看著院子裡這一圈人被月光和火光描出了模糊的金邊
碗裡的粥喝到見底的時候係統界麵悄無聲息地彈了一下,她餘光瞥見一行字,“定居點初步穩定,累計居住滿三日將解鎖農田開墾輔助功能”,她把那行字看完就關了
周裡正說過兩日再來,那就還有兩天時間把該做的事做在前頭,明天挖兩趟河沙回來摻草木灰翻地,後天把院子修整利索,等他再來的時候讓他看見這塊荒地跟昨天不一樣了
她把空碗放在膝蓋上,抬頭又看了一眼月亮,月光落在井臺的水麵上碎成一片銀晃晃的波紋,老黃牛臥在井臺旁邊甩了甩尾巴,劉家最小的丫頭在夢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娘
李曉伸手摸了摸那丫頭的額頭,孩子的皮膚暖暖的貼在她掌心裡
風停了,夜靜了,院子裡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她靠著土牆慢慢閉上眼睛,井水就在幾步之外等著明天被舀上來澆地洗衣煮飯,這片荒地在沉沉的夜色底下悄悄地潮潤著,等著被一鋤一鋤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