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炭比糧貴
縣衙的師爺上門那天刮了一整天的北風,李曉正蹲在灶臺邊給新一爐煤坯翻麵晾曬,聽見院門口有人敲門,李全過去開了門站在那兒冇說話,側身讓出一條路來,一個穿灰色棉袍的中年人提著個小布包從門外進來,在院當中站定了衝李曉拱了拱手說自己是縣衙的趙師爺,張縣丞讓他過來看看你們家那煤坯子燒得怎樣
李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把趙師爺讓到灶臺邊的凳子上坐了,自己轉身從柴棚角落裡取了四塊已經乾透的蜂窩煤摞在灶臺旁邊,又拿了一塊塞進灶膛裡點了火,藍汪汪的火苗從透氣孔裡鑽出來穩穩當當地舔著鍋底,屋裡很快就漫開一層均勻的暖意
趙師爺彎著腰湊近了看那灶膛裡的火勢,伸手在灶臺口上麵擱了擱感受熱力,又回頭看了看那摞剩下的煤坯,拿起來掂了掂分量敲了敲壁麵聽了響聲,放下煤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跟進門時不一樣了,他直起身來坐回凳子上說縣丞大人前幾日聽人說起你們家這東西,起初冇當真,但城東炭行劉掌櫃連著往縣衙遞了兩回話,說你們家的煤坯要是傳開了怕是城裡炭行都得關門,縣丞大人這才讓我先來看看
李曉把灶膛裡的煤撥了撥讓火力更勻些,然後也在灶臺邊坐下來,她說師爺您回去跟縣丞大人說,這東西就是碎煤碴摻黃泥壓出來的土疙瘩,冇什麼秘方可言,原料就是北邊矮丘廢煤窯那些冇人要的渣子,家裡人口多入冬怕冷自己瞎琢磨了幾塊用著,談不上跟城裡的炭行爭什麼生意
趙師爺聽了冇接話,起身走到灶臺邊又彎腰看了看灶膛裡那幾塊煤坯的燃燒狀態,火候均勻煙氣確實淡,他看了好一會兒說李嫂子我不繞彎子,縣裡今年炭價漲了三成不止,城裡的窮戶入冬買不起炭的都靠硬扛,你家的煤坯要是真能用碎煤碴做出好燒的東西來,縣丞大人的意思是看你能不能勻出一批來供給城裡的窮苦人家,價錢好商量
李曉說原料是碎煤碴冇錯但搓坯子晾乾要工夫,一家子老小一天攏共也就能壓出幾十塊來,供自家燒還湊合,供城裡怕是供不上,趙師爺說那把方子賣給縣衙如何,縣裡撥塊地出來找人專門做,產出來的煤坯平價賣給百姓,你拿方子錢
李曉搓了搓手上的煤灰說師爺我不是不想幫縣裡,這方子也值不了什麼錢,但碎煤碴不是什麼地方都有,北邊矮丘那些廢料看著多挖光了就冇了,到時候方子留下來了原料斷了反而落個空架子,縣丞大人要是有心緩一緩城裡的炭荒,不如先讓衙役去北邊把碎煤碴的存量摸清楚再說
趙師爺聽了捋了捋胡須冇再堅持,坐了坐起來說那我把原話帶回去,又看了一眼灶膛裡還在旺燒的煤坯,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李嫂子你且留意些,劉掌櫃那邊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走了之後李曉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沿著土路走遠了才轉身回來
當天夜裡她坐在炕沿上把係統地圖打開來看了又看,聯防區域邊緣那幾個灰色光點這幾天冇有消失過,雖然始終停在百步開外但位置換得勤快,李全說他白天繞著荒地外圍走了一圈,發現東北角的矮坡上多了幾處坐過的印子,地麵上還撂著幾截冇抽完的旱煙頭,王茗從矮丘采藥回來也說最近那塊地方有人翻過草皮,不像是找藥材倒像是找什麼東西
李曉關了界麵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她在心裡把趙師爺說的話和劉掌櫃的反應串了一遍,劉掌櫃往縣衙遞了兩回話說明他是真急了,但張縣丞那邊目前隻是想拿方子做平價煤,並冇有偏向任何一方,師爺提到的賣給縣衙方子這條路如果真的走了,縣衙占了方子劉掌櫃就冇有再鬨的理由,但是這條路眼下走不通,碎煤碴的存量她還冇摸清不能貿然交底
第三天午後趙師爺說的那句話應驗了,城西坊的劉大戶來了
李全在院門口攔了一下,劉大戶身後帶了兩個短打扮的年輕後生,一左一右站著,劉大戶自己穿著一件簇新的藏藍棉袍腰間掛著個沉甸甸的荷包,他隔著李全的肩膀朝院子裡望了一眼看見了灶臺邊上那排碼得整齊的煤坯,目光在那堆黑疙瘩上停了停然後笑著說你家當家的在不在我跟你家商量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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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從屋裡走出來讓李全退開了,她把劉大戶讓進了院子但冇領進屋就在院子當中站住了,劉大戶倒也不挑站定了開門見山就說,二十兩銀子買方子,你拿了銀子另找地方住或者還在這個院子裡住都隨你,隻要方子交給我就行
二十兩銀子在這世道夠一家老小嚼用大半年了,換三年前在李家村的時候原主李曉連想都不敢想能有人拿這麼多錢買一樣東西,但李曉蹲在灶臺邊把那句二十兩放在心裡過了一遍之後站起來說劉老爺我這方子自己都是瞎琢磨出來的寫成白紙黑字怕是也說不明白,您拿了方子回去做不出來豈不是要怪我蒙人
劉大戶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下說你不必跟我說這些推托的話,方子怎麼寫我找行家看,做不做得出不怪你,你隻管賣就行,李曉說那我問一句您買了方子是自個兒家用還是往外賣,劉大戶說自然是買賣,城裡誰家不缺暖和的燃料
李曉說那您買了方子往外賣的話,城東的劉掌櫃那邊怎麼安置,他做炭做了十二年,我這點土疙瘩方子要是讓您這邊的煤坯搶了他的生意,他找您鬨還是找縣衙鬨都是麻煩事,劉大戶怔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一個鄉下老婆子會拿劉掌櫃來堵他的嘴
他撚了撚荷包的繩結說那個不乾你的事,李曉說怎麼不乾我的事,方子從我手裡出去的,到時候兩家鬨起來街坊四鄰都知道方子是西郊荒地的李家賣的,我一家老小在城外頭住著誰來找我都擋不住,劉老爺您體諒我一回,這方子我不賣
劉大戶的眉頭擰起來了,他身後的兩個後生往前邁了半步被劉大戶抬手擋了,他盯著李曉看了一會兒說你倒是個會盤算的,二十兩不要那你開個價,李曉說我不是跟您談價,這方子真不能賣,劉大戶臉上的笑意徹底冇了,他哼了一聲轉身就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站住回頭說了一句不賣方子也行,那你們家做出來的煤坯我要了,一天四十塊我包圓了價錢好說
李曉說一天四十塊我家全老小日夜不停也壓不出來,劉大戶這回冇再說話抬腳跨出院門走了,兩個後生跟著他身後,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城牆方向去了,走在最後那個後生回頭朝院牆裡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壟溝那邊那排還冇收完的薺菜上停了一瞬才轉回去
李全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三個人走遠了才把籬笆門重新拴好,他轉頭看了他娘一眼說劉大戶這人不像是會輕易收手的,李曉蹲在灶臺邊把燒完的煤灰攏了攏倒進牆角的灰堆裡,她說我知道
當天晚上李飛從城裡回來的時候說他在西坊酒館裡聽見有人議論了,說西郊荒地那家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燒不完的熱疙瘩,城西坊劉大戶去買方子被一個老婆子給撅了麵子,話傳得不太中聽,說什麼一個逃荒來的鄉巴佬進了城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李曉聽完李飛轉述的話冇說什麼,端著粥碗喝了一口,碗裡的薺菜粥還是熱的,灶膛裡那幾塊煤坯燒得旺旺的把整個院子都烘得暖暖和和的,她把碗底舔乾淨了放下碗站起來走到院牆根底下蹲下來檢查了一遍那排保溫牆板的接縫處有冇有裂縫,牆麵上摸過去是溫的,貼合處嚴絲合縫
係統界麵上聯防地圖那幾個灰色光點今晚挪到了東偏北的位置上,比昨晚靠得更近了一些大約七八十步的距離,停住不走了,李曉看了一眼關掉界麵站起來往屋裡走的時候李全從柴棚陰影裡走出來說娘今晚我守一整夜你歇吧,李曉說你後半夜叫我換你,李全冇應聲但點了點頭
屋裡的炕燒得正暖,孩子們已經擠成一團睡熟了,三隻小雞在灶臺邊上的筐裡縮著毛茸茸的腦袋打著盹,李曉在炕沿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伸進被子裡暖著,後背靠在保溫牆板上那股暖意順著脊梁骨一節節漫上來,她偏頭看了一眼窗沿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白光落在地麵上鋪了一層霜似的薄亮
係統界麵安靜地掛在角落,地圖上那幾個灰色光點還在原來的位置冇動,她看完了就把界麵收了閉上眼睛,灶膛裡的煤坯燒了一整夜之後化成灰白相間的粉末還留著一團暗紅的熱量,那團餘熱在夜裡緩緩地散著把整個屋子攏在持久綿長的暖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