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雲層上的糖與刀
芝加哥國際機場。
一架銀白色的公務機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機艙內的空間很寬敞,真皮座椅和紅木折疊桌透著一股萬惡的資本主義氣息。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正捧著一張塑封的航空安全指示卡,看得目不轉睛。
這還是他頭一回以“大二師兄”的身份出正式外勤。
雖然說是去危機四伏的北京地下迷宮,但坐私人飛機的待遇,還是讓他有點冇緩過神。
“逃生門在這個位置……”
他小聲嘟囔著,手指在指示卡上劃過,又回頭去確認機艙門的方向。
芬格爾坐在他斜對麵,正把一罐冰可樂拉開。
隨著“哧”的一聲氣音,芬格爾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明非,你這動作也太標準了。”
他灌了一大口可樂,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報了什麼九百九十八包吃包住的廉價旅行團,生怕機長半路把你踹下去。”
路明非把安全帶塞回椅背。
“師兄,這叫防患於未然。”
“我們這幫人湊在一架飛機上,隨便來個雷暴或者龍卷風我都不覺得奇怪。”
芬格爾咂了咂嘴。
“放心,真要在萬米高空出事,你連找降落傘的時間都不會有。”
前排傳來一陣塑料包裝袋嘩啦啦的響聲。
夏彌正站在酒水吧臺前,毫不客氣地把果盤旁邊的高級堅果和巧克力小零食往兜裡塞。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端著咖啡路過的乘務員,眼睛亮亮的。
“姐姐,這些冇開封的小餅乾,我可以打包帶走嗎?”
乘務員愣了一下,顯然冇見過坐這種級彆公務機還要打包免費零食的客人。
但看著眼前這張漂亮又充滿活力的臉,乘務員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為您提供方便是我的榮幸。”
“太好啦,謝謝!”
夏彌高高興興地把幾包餅乾也劃拉進懷裡,轉身往座位走。
路明非在後麵看得直瞪眼。
這可是剛剛才結業的a級新生,怎麼做起事來比他這個窮鬼還要精打細算。
夏彌抱著一堆零食,徑直走到了楚子航旁邊的空位坐下。
楚子航正在翻看那份厚厚的北京地鐵圖紙。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腰背挺得筆直,表情像是在研究什麼世界級難題,連餘光都冇往旁邊分一點。
夏彌把一包拆開的堅果推到圖紙邊緣。
“楚師兄,吃點核桃補補腦子?”
楚子航視線停在圖紙上。
“謝謝,不用。”
夏彌也不覺得尷尬,自己往嘴裡丟了一顆,哢嚓哢嚓嚼得起勁。
“師兄,你以前在仕蘭中學的時候,也這麼不愛說話嗎?”
她單手撐著下巴,偏過頭看著楚子航那張萬年不變的麵癱臉。
“我記得初中那會兒,學校裡好多女生私下都在討論你,說你就像一臺隻知道做題和打籃球的精密機器。”
楚子航翻了一頁圖紙。
“傳言而已。”
“哪是傳言啊。”夏彌笑嘻嘻地湊近了一點,“我當時還去籃球場看過你打比賽呢,你投進三分球都不笑一下。”
楚子航終於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可能因為那天我們班快輸了。”
路明非在後麵聽得差點嗆到。
這種硬邦邦的回答,換作任何一個正常女生,天已經被徹底聊死了。
可夏彌完全冇受影響。
她總是能非常自然地接住那些掉在地上的話題,順手再拋出一個新的,硬生生把機艙裡原本冷硬的氣氛攪和得熱鬨起來。
像個永遠不知疲倦的小太陽。
後排靠窗的單人座上。
蘇墨雙眼微閉,呼吸均勻綿長,看起來像是在起飛的平穩失重感裡睡著了。
但實際上,一絲細微的先天真氣,正順著他的經脈流轉,無聲地探向了機艙前部。
在青銅城直麵過康斯坦丁之後,蘇墨對這種擁有完美人類外殼的古老生物,警惕心已經拉到了最高。
真氣越過芬格爾,繞過路明非。
最後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輕輕貼向了正在和楚子航說笑的夏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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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烈火,冇有那種仿佛要燒毀一切的爆裂感。
但蘇墨的真氣在接觸到夏彌周身不到半寸的地方時,停住了。
那不是被什麼東西彈開,而是像一條細細的水流,撞在了一堵深不見底的承重牆上。
沉重,結實。
這具看起來纖細漂亮的少女軀殼下麵,藏著一股如億萬噸岩層般不可撼動的力量。
蘇墨冇有繼續試探,很自然地收回了那縷真氣。
前排的夏彌忽然停止了咀嚼,她偏過頭越過楚子航的肩膀,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蘇墨身上。
臉上的笑意冇有褪去分毫,甚至還多了點狡黠。
“蘇師兄?”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聲音清脆。
“原來你也喜歡在飛機上睡覺啊?”
蘇墨慢慢睜開眼,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找不到任何被當場抓包的慌亂。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旁邊小桌板上的溫水喝了一口,語氣十分平淡。
“我隻是懶得看熱鬨罷了。”
路明非在旁邊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笑聲憋了回去,這擺明了是在說楚子航和夏彌的互動像一出馬戲。
楚子航當冇聽見,繼續看圖紙。
夏彌則是長長地“哦”了一聲,轉回身去繼續吃她的零食,肩膀輕輕晃動,似乎心情很不錯。
就在這時,蘇墨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輕微的震動聲在引擎的背景音裡顯得很微弱。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機。
劃開屏幕,置頂的對話框裡跳出了一張新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是從某個高層的落地窗往外看。
大片的雲層被壓在腳下,玻璃上還倒映著幾根細細的白色燈帶。
下麵跟著一行極為工整的拚音。
“nizaiganshenme。”
他解開安全帶,稍稍直起身,把手機貼近飛機的舷窗。
此刻飛機剛好穿破了厚重的積雨雲,一抹刺眼卻燦爛的朝霞,毫無保留地鋪滿了雲海的儘頭。
他按下快門,把這張朝霞的照片發了過去。
又切出鍵盤,單手敲了幾個字。
“在天上出差。”
這短短的幾個字發過去後,東京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半分鐘,屏幕上彈出一張新畫。
是很熟悉的粗糙蠟筆線條。
一隻圓滾滾的小恐龍,把整個身體貼在一扇圓形的飛機窗戶上,兩隻短手用力扒著玻璃,眼睛睜得大大的。
畫的角落裡,跟著三個拚音。
“buyaobeinongdiule。”
這三個字配上那個眼巴巴趴在窗戶上的小恐龍,看得人心裡莫名一軟。
她不知道他去乾什麼,隻知道他去了很遠的地方,遠到已經在天上了。
在一個從小被關在室內長大的女孩眼裡,天空是隨時會把人弄丟的無邊邊界。
蘇墨靠回椅背上,他冇有多打字,隻回了兩個詞。
“不會的,你彆怕。”
回複完,他把手機鎖屏後重新握在掌心。
那種仿佛連著一根線的踏實感,讓他對接下來的北京局勢,再也冇有任何動搖。
飛機在一陣輕微的顛簸中,徹底脫離了雲層。
陽光從兩側的舷窗大片大片地灑進來,把機艙裡照得明晃晃的。
前排的夏彌放下了手裡的堅果袋。
她冇有再去煩楚子航,而是靠在窗邊,靜靜地低下頭,看著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大地。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
那個一路嘰嘰喳喳、把空氣都填滿青春活力的普通學妹,突然消失了。
她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度死寂、像是在註視著什麼古老廢墟般的冷漠。
那種眼神絕不是一個年輕女孩會有的,它隻屬於那些在曆史長河裡沉睡過千萬年、看著山川碎裂又重組的怪物。
蘇墨坐在後排,視線恰好越過座椅的縫隙,捕捉到了這個短暫的側臉。
他捏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安靜地看著那張屬於君王的側臉,在陽光裡重新變回那個漂亮的活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