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暴雨裡的笑聲

屏幕上的x光掃描圖被放大到近乎鋪滿整麵牆。

黑白灰度的畫麵裡,小恐龍玩偶安安靜靜地嵌在包裹中央,圓胖的身子,短短的肢爪,尾巴彎出一道軟和的弧度。

太普通了。

普通得和源氏重工這間中央監控室格格不入。

可就是這麼個玩意兒,悄無聲息地繞過蛇岐八家的審核,穿過醫療區的物資綠色通道,最後躺進了上杉繪梨衣的房間。

源稚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忽然懂了,自己引以為傲的保護,早就在看不見的縫隙裡,被人撬開了一道口子。

他以為自己構築的是堡壘。

可在那個人眼裡,那大概隻是個能遞玩具、遞照片、遞一點細碎日常的盒子。

烏鴉站在側後方,嘴張了張,到底冇吐出半句爛話。

往常多大的尷尬場麵,他都能插科打諢混過去。

今天不行。

這事像一記耳光,不打在執行局臉上,直直的插進在源稚生心口上。

“老大。”烏鴉聲音發啞,“還往下查嗎?”

源稚生冇應聲。

他隻是慢慢站起身,目光從那隻小恐龍玩偶上移開,像是終於意識到,再看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答案。

答案從來不在數據裡。

在他從未真正踏足過的、繪梨衣的世界裡。

“繼續。”源稚生的聲音很平。

“所有刪除記錄全部複原。誰刪的,什麼時候刪的,走了誰的權限,一條都不能漏。”

烏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明白。”

源稚生轉身離開監控室。

夜叉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想追上去,卻被烏鴉伸手攔住。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烏鴉低聲說。

夜叉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體貼人了?”

烏鴉嘴角一抽。

“我這是怕你過去挨揍。”

夜叉:……

這安慰就很執行局。

新宿區,一家不對外營業的劇場。

舞臺上的燈還亮著。

紅色幕布垂在兩側,木質地板上殘留著幾道冇來得及擦淨的血痕,幾個被處理掉的猛鬼眾乾部,已經被人拖了下去,隻剩空氣裡淡淡的腥氣。

風間琉璃坐在化妝鏡前,身上還穿著那套繡工華麗的戲服。

他抬手摘下發飾,動作慢條斯理,像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清洗,而是一場掌聲雷動的演出。

鏡子裡映出他的臉。

妝還冇有完全卸掉,眼角那抹豔麗的紅色,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剛從傳說裡走出來的鬼。

一個黑衣侍從跪在他身後,將最新情報低聲彙報完。

“源氏少主下令解封了上杉家主近幾年的原始記錄,查到一些數據,以及一份繞過審核送入源氏重工的包裹。”

風間琉璃用卸妝棉擦過眼尾。

“包裹?”

“是一個玩偶。”侍從低頭道,“據傳,是一隻小恐龍。”

風間琉璃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小,卻讓跪在地上的侍從肩膀微微一僵。

“小恐龍。”風間琉璃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個荒誕的詞。

“我的哥哥守著一座鋼鐵堡壘,裡麵最珍貴的東西,卻被一隻玩具敲開了門。”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

“真可憐。”

不知道是在說源稚生,還是在說被所有人搶來搶去的繪梨衣。

侍從不敢接話。

風間琉璃把手裡的卸妝棉丟進銀盤裡,輕聲問道:“他查到什麼程度了?”

“冇有觸及紅井的部分。”侍從道,“隻是在查上杉家主和卡塞爾專員之間的聯係。”

“那就夠了。”風間琉璃淡淡道。

他並不知道紅井真正被改造成了什麼。

在他認知裡,紅井是蛇岐八家準備用來圍剿白王聖骸與地底怪物的最終戰場,是一口藏在東京地下的巨大殺場。

可這並不妨礙他把這件事攪得更亂,因為他想看的,從來不是某個完整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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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看的,是源稚生親手維護的秩序,在他麵前一點點摧毀。

“我親愛的哥哥已經開始懷疑了。”風間琉璃輕聲說。

“可是光靠他一個人的懷疑,還不夠。”

侍從抬起頭。

“龍王大人的意思是?”

風間琉璃拿起桌邊一支細長的銀簪,在指尖轉了轉。

“把消息放出去。”

“哪些消息?”

“說上杉家主早就和卡塞爾的專員有私下往來。”風間琉璃看著鏡子,語氣像在念臺詞。

“說那位專員能影響她的情緒,能越過源氏重工的監管,甚至能讓她在轉移途中產生反應。”

侍從遲疑了一下。

“這些消息,未必全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風間琉璃微微偏頭,笑容溫柔得近乎殘忍,“重要的是,那些老家夥會不會相信。”

他太了解蛇岐八家那些老人了。

他們未必在乎繪梨衣是否孤獨,是否害怕,是否真的想走出去。

他們在乎的是上杉家主是否還是家族可控的武器。

隻要讓他們覺得這件武器開始被外人影響,那些人就會比任何人都著急。

“措辭難聽一點。”風間琉璃繼續道。

“最好讓他們覺得,上杉家主已經不再完全屬於家族。”

侍從低下頭。

“屬下明白。”

“還有。”風間琉璃補了一句,“把消息遞給那些最激進的家主,不要遞給源稚生的人。”

他笑了笑。

“哥哥太慢了,我需要幫他一把。”

侍從領命退下,劇場裡重新安靜下來。

風間琉璃站起身,走到空蕩蕩的舞臺中央。

他仰頭看著頭頂那盞老舊的追光燈,忽然哼起一段歌舞伎小調。

調子婉轉,漂亮,又透著一股涼意。

他不是為了幫蘇墨,也不是為了救繪梨衣。

他隻是想看這座由謊言、規矩和血脈堆起來的家族,怎樣在所有人高喊保護的時候,把那個女孩推得更像一件祭器。

越多人爭搶她,她就越不像一個人。

而這正是他最想讓源稚生看見的東西。

當天深夜。

蛇岐八家一場緊急內部會議,在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古老和室裡召開。

冇有源稚生,也冇有執行局那些年輕人。

到場的是幾個真正握有話語權的老人,他們穿著黑色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神情肅穆,像一尊尊被時間磨得發冷的石像。

橘政宗坐在主位。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溫和的笑意,像是在主持一場普通茶會。

“諸位深夜前來,想必是聽到了一些傳聞。”他說。

下首,一個麵容枯槁的老人冷哼一聲。

“大家長,現在已經不是傳聞的問題。”

他的聲音嘶啞,像有什麼在喉嚨間摩擦。

“上杉家主是家族最重要的神巫,也是紅井計劃中不可替代的力量。現在她竟然可能被一個外來的卡塞爾專員影響,這件事,執行局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解釋?”

另一個老人也緩緩開口。

“源稚生少主親情太重,這些年對上杉家主的管理,或許已經不夠果斷。”

橘政宗冇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稚生一直儘責。”他說,“隻是年輕人難免心軟。”

“心軟會毀掉家族。”枯槁老人冷聲道,“如果上杉家主已經出現不穩定征兆,那就不能再按照平時的方式處理。”

房間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雨聲落在屋簷外,細細密密。

橘政宗放下茶杯,語氣溫和。

“那麼,諸位認為該如何處理?”

枯槁老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冷酷而決絕的光芒。

“必要時。”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應當提前啟用上杉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