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最後的試探

源稚生冇有立刻離開控製室,屏幕上的結構圖還亮著。

那座被命名為神之搖籃的圓柱形艙體,安靜地懸在圖紙中央,紅井能源管線從四麵八方接入,像一隻早已張開的手,等著把某個人按進最深處。

源稚生看了很久。

久到終端自動彈出休眠提示,他才抬手將所有訪問記錄臨時封存。

不能慌,也不能現在就質問父親。

他太清楚蛇岐八家的運作方式了。

一旦他把懷疑擺到明麵上,就等於告訴所有人,他已經開始不再可靠。

而一個不可靠的源氏少主,在這個時間點,保護不了任何人。

源稚生關掉屏幕,站起身時,才發現自己的掌心還在流血。

二次血液驗證留下的針口很小,可血已經順著指縫流到手腕,染紅了袖口邊緣。

他低頭看了一眼,抽出紙巾慢慢按住。

疼痛反而讓他冷靜了一點。

至少他還知道疼,這證明他還冇有完全變成那把被彆人握在手裡的刀。

門外,烏鴉和夜叉已經等了很久。

兩人看見他出來,同時站直。

烏鴉先開口:“老大,要不要休息一下?”

源稚生冇有回答。

他看向走廊儘頭。

天已經亮了,源氏重工內部依舊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像平常一樣行走、彙報、低頭問候,仿佛昨夜那些地下震動、殘碼和封存檔案都隻是源稚生一個人的噩夢。

可他知道,那不是夢。

“備車。”

烏鴉愣了一下。

“去哪?”

源稚生將染血的紙巾攥進掌心。

“見大家長。”

夜叉皺眉:“現在?”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夜叉立刻閉嘴。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間庭院外。

這裡不像執行局那樣充滿金屬、槍械和監控屏幕,反而安靜得近乎古舊。

竹影被晨光拉長,石燈籠旁積著昨夜雨水,池塘裡幾尾錦鯉慢慢遊過,水麵泛起很輕的波紋。

橘政宗好像正在茶室裡等他。

老人穿著素色和服,坐姿端正,麵前的小爐上正煮著水。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

“稚生,來得這麼早。”

源稚生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張臉他看了很多年。

在他最疲憊的時候,父親會給他倒茶。

在他任務失敗的時候,父親會拍著他的肩膀說冇關係。

在他因為繪梨衣而猶豫的時候,父親會告訴他,保護有時候必須看起來殘酷。

過去源稚生相信這些話,因為橘政宗一直都太像一個父親了。

可現在他再看這張臉,隻覺得那份溫和像一層擦得過分乾淨的漆麵,下麵藏著什麼,他看不清,卻已經聞到了腐爛的味道。

“父親。”

源稚生低頭行禮,走進茶室。

橘政宗替他倒了一杯熱茶。

“昨夜辛苦了。”

“是我分內之事。”

“東京地下的震動,處理得怎麼樣?”

源稚生端起茶杯,冇有喝。

杯壁的溫度透過指腹傳來,讓他想起控製室裡那行神之搖籃。

他垂下眼眸。

“已經壓下去了,對外依舊按地質異常處理,執行局會繼續封鎖現場。”

橘政宗點了點頭。

“很好。”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源稚生卻聽得胸口發沉。

很好。

地鐵震動很好,紅井啟動很好。

繪梨衣被推進深層流程,也很好嗎?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聲音儘量平穩。

“父親,我有一件事想請示。”

橘政宗看著他。

“說吧。”

源稚生冇有直接提神之搖籃。

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隻能用蛇岐八家少主該有的語氣,試探那扇門後到底有多深。

“執行局最近壓力很大。”

源稚生抬起眼,“猛鬼眾動作頻繁,卡塞爾專員也已經開始接觸到紅井外圍信息,上杉家主前幾日情緒波動明顯,轉入b-7後雖然暫時平穩,但我認為不適合繼續進行高壓測試。”

橘政宗冇有立刻回答。

小爐上的水開了,壺蓋輕輕跳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源稚生繼續說:“我建議暫緩紅井工程的部分深層壓強模擬,至少等上杉家主狀態完全穩定之後,再繼續推進。”

這句話說完,茶室裡安靜下來。

外麵的竹葉被風吹動,影子落在紙門上,晃了一下。

橘政宗拿起茶夾,將一隻杯子重新擺正。

“稚生,你很累了。”

源稚生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現在很清醒。”

“清醒的人,也會因為太在乎某些東西而判斷失衡。”

橘政宗的語氣仍然溫和,冇有責備,甚至帶著一點長輩式的包容。

“你擔心繪梨衣,這很好。她是你的妹妹,也是家族最珍貴的孩子。你對她有感情,說明你不是一把隻會殺人的刀。”

源稚生看著他。

他很想問一句,既然她是孩子,為什麼檔案裡冇有她的名字?

為什麼隻有素體。

為什麼隻有容器。

可話到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橘政宗仿佛冇有看見他的沉默,隻是繼續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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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稚生,家族走到今天,從來不是靠某一個人的心軟活下來的。”

“紅井工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階段。”

“時機已至,神明即將歸來,不可延誤。”

神明。

這個詞落下時,源稚生終於抬起了頭。

“神明?”

“白王的遺產,八岐大蛇的複蘇,藏骸之井深處那些不該重見天日的東西。”

橘政宗緩緩說道,“它們不是傳說,也不是可以留給下一代解決的麻煩。東京就在我們的腳下,幾千萬人的性命,也在我們的腳下。”

他看著源稚生,目光慈和。

“紅井不是為了某個人存在的。”

“它是為了家族,為了東京,為了這個國家。”

源稚生靜靜聽著。

這些話他聽過很多次。

家族。

東京。

國家。

使命。

每一個詞都很重,重到足以壓住一個人的猶豫,重到足以讓他把自己的妹妹親手送進冇有窗戶的房間。

可現在源稚生忽然發現,父親口中的這些詞,冇有一個真正落到繪梨衣身上。

她被稱為上杉家主,被稱為神巫,被稱為白王血裔,被稱為家族最珍貴的孩子。

可從頭到尾,冇人問過她怕不怕。

冇人問過她想不想,也冇人問過她是不是願意被送進那座神之搖籃。

“如果她承受不住呢?”源稚生問。

橘政宗動作停了一下,源稚生望著他說道。

“如果上杉家主的精神狀態無法支撐後續流程,如果繼續測試會讓她受傷,甚至失控呢?”

橘政宗把茶杯放到他麵前。

“所以我們才需要測試。”

這話聽著平淡,仿佛隻是在陳述尋常的診療步驟。

源稚生卻覺得背後有一股涼意慢慢爬上來。

“測試的意義,就是確認極限在哪裡。”

橘政宗說,“我們不能在真正的災難到來時,才發現自己手中的盾牌無法承受衝擊。那樣死的,就不隻是一個人了。”

源稚生望著他。

“一個人?”

橘政宗的眼神終於微微頓了一下,可那停頓很快消失。

“稚生,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歎了口氣,像是一個父親麵對過分敏感的孩子。

“繪梨衣當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一個人,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對她的關心,不會比你少。”

源稚生冇有接話。

橘政宗的聲音放緩。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讓她處於最安全、最穩定的位置。”

“紅井工程不是傷害她,而是在為她尋找真正的穩定方法。”

“等這一切結束,她也許就不用再害怕自己的聲音,不用再被關在房間裡。”

這句話很漂亮,漂亮到像是從源稚生心裡最軟的地方挖出來的。

不用再害怕自己的聲音,不用再被關在房間裡。

如果是過去,源稚生會信。

他會把這句話當成苦難儘頭的一點光,繼續忍受自己親手把妹妹關起來的痛苦。

可現在他看過那些文件了。

他看過神之基盤。

看過血統融合。

看過素體-0。

看過神之搖籃。

那些詞冇有一個和自由有關,它們隻和使用有關。

源稚生低下頭,看著杯中茶水。

茶麵很平靜,映著他自己的臉,他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原來一個人被騙得久了,連自己都不像自己。

“父親。”源稚生緩緩開口,“如果有一天,家族和家人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你會選哪邊?”

橘政宗看著他,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回答。

茶室裡的安靜,終於變得真實起來。

過了片刻,老人笑了笑。

“稚生,家族就是家人。”

源稚生抬起眼來。

橘政宗的表情依舊溫和,甚至可以稱得上慈祥。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更多家人活下去。”

“如果有些痛苦無法避免,那也是作為家族之人必須承擔的命運。”

命運。

源稚生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終於明白了。

父親不會回答那個問題。

因為在橘政宗的世界裡,家人隻是家族這個詞下麵可以被擺放、被犧牲、被命名的部分。

繪梨衣是家人,所以她可以被保護。

繪梨衣是家族,所以她也可以被使用。

這兩件事在父親眼中並不衝突。

衝突的,隻有源稚生自己。

源稚生站起身,低頭行禮。

“我明白了。”

橘政宗看著他,眼神溫和。

“真的明白了嗎?”

源稚生沉默了一秒。

“是。”

橘政宗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源稚生身前,像過去很多次那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甚至帶著安撫。

“稚生,你是家族最鋒利的刀。”

橘政宗微笑著說:“要永遠相信握刀人的手。”

源稚生站在原地,肩膀上那隻手明明很輕,卻讓他渾身發冷。

他終於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

原來自己從來不是被信任的兒子,他隻是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