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破碎的畫本

源稚生從那間漂浮著竹影與謊言的茶室裡走出來時,甚至冇有再看一眼身後的庭院。

肩膀上那句“要永遠相信握刀人的手”,像一句溫暖的詛咒,貼著他的皮膚,一路滲進骨頭裡。

他冇有回自己的辦公室,也冇有去執行局的樓層。

他甩開了所有試圖跟上來的隨從,包括烏鴉和夜叉,獨自一人去了b-7隔離區外的監控室。

這裡比執行局更安靜。

數十塊屏幕鋪滿整麵牆壁,將那個房間從每一個角度都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

冇有死角,也冇有隱私。

源稚生站在巨大的屏幕牆前,看著畫麵裡那個蜷縮在床角的小小身影。

繪梨衣抱著她的畫本,懷裡還塞著那隻憨態可掬的小恐龍玩偶,整個人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裡,一動不動。

她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和這個生硬疏離的世界隔開。

源稚生看著她,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起那些剛從數據庫最底層挖出來的詞彙。

素體-0。

神之基盤。

容器。

神之搖籃。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替她擋住外麵那些不懷好意的覬覦,用自己的權力和位置,為她爭一絲在牢籠裡喘息的空間。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或許從來都不是那個守護者。

他隻是這座牢籠上,最體麵也最聽話的那把鎖。

就在這時,屏幕裡房間的合金門無聲地打開了。

源稚生的瞳孔微微收縮。

走進來兩名穿無菌防護服的醫療部人員,為首的是醫療區新負責人,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他推著一輛不鏽鋼小車,車上放著托盤,托盤裡是一支抽好藥劑的註射器。

“上杉家主。”

負責人的聲音通過房間裡的揚聲器傳出來。

“請配合檢查。”

繪梨衣像是被這聲音驚動,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來。

她看見了那輛小車,看見了那個托盤,也看見了那支針管。

那雙深玫瑰色的眼睛裡,瞬間浮起近乎本能的恐懼和抗拒。

她冇有出聲,隻是抱著畫本,下意識往床角縮得更緊。

負責人冇理會她的反應,隻是公式化對著耳邊的通訊器彙報。

“報告大家長,目標情緒出現輕微波動,建議立刻執行b方案,進行強製安撫。”

源稚生聽著這句話,感覺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強製安撫,高濃度鎮靜劑,為接下來的高強度測試做準備。

父親在茶室裡那些溫和的話,此刻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狠狠進入了他的腦子裡。

屏幕裡,兩個醫療人員已經走到床邊。

其中一人伸出手,想去拿繪梨衣抱在懷裡的畫本。

“上杉家主,請把無關物品放下。”

繪梨衣死死抱著畫本,用儘全身力氣,喉嚨裡發出一聲憋住的、小獸似的嗚咽。

“滴——滴——滴——”

牆壁上,生命體征監測儀的警報聲突兀響起。

屏幕上那條代表血統穩定性的曲線,開始劇烈瘋狂地跳動,像一條即將掙開束縛的毒蛇。

血統失控的前兆!

“目標出現應激反應!重複,目標出現應激反應!”負責人立刻後退半步,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另一名醫療人員也嚇得鬆開手,不敢再靠近。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這個女孩在這裡失控,她那足以弑神的言靈,會瞬間把這間密室變成所有人的墳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90章破碎的畫本(第2/2頁)

源稚生看著屏幕裡那張因恐懼而發白的小臉,看著她死死護住畫本的手,看著那條在屏幕上瘋狂攀升的紅色曲線。

他心裡那根名為“秩序”與“服從”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衝到主控臺前,一把抓起內部通訊器,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憋到極致的怒吼。

“住手!”

那聲音嘶啞狂暴,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房間裡兩個醫療人員同時一僵,回過頭看向牆角的監控攝像頭。

“我說了,住手!”

源稚生眼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屏幕,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以蛇岐八家少主之名,我命令你們,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滾出去!”

“可是少主,這是大家長的命令……”負責人遲疑道。

“滾!”

源稚生一拳砸在控製臺上,堅固的合金臺麵竟被砸出清晰的凹陷。

監控室裡一片死寂。

房間裡的兩個醫療人員終於不敢再遲疑,丟下手裡的一切,連滾帶爬退出了那扇門。

合金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房間裡重新恢複安靜。

警報聲停了,那條瘋狂跳動的血統曲線,也慢慢一點點平複下來。

繪梨衣還蜷縮在床角,渾身發抖。她慢慢試探著抬起頭,確認穿白大褂的人真的走了,才稍稍鬆了力氣。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死死護住的畫本,確認冇被搶走、冇被弄臟,還好端端抱在自己懷裡。

源稚生站在屏幕牆前,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屏幕裡像受驚小獸般渾身發抖的妹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殘忍地意識到——

他所謂的“保護”,和橘政宗所謂的“管理”,根本冇有任何區彆。

它們都是牢籠。

隻是一個叫“哥哥”,一個叫“家族”。

屏幕裡,繪梨衣慢慢坐直身體。

她冇看那扇緊閉的門,也冇關心牆上那些恢複正常的儀器。

她抬起頭,那雙深玫瑰色、純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睛,穿透冰涼的屏幕,精準落在那個她知道一定在看著自己的監控攝像頭上。

她就那樣靜靜看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那隻還在微微發顫的手,翻開懷裡的畫本。

一頁,一頁,一直翻到最後一頁。

她將畫本高高舉起,用儘全身力氣,把那一頁完完整整展示給攝像頭。

展示給那個她知道一定在屏幕另一端看著她的哥哥。

那一頁畫得很簡單,也很乾淨。

畫上是一個穿白色道袍的火柴人,牽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恐龍。

他們走在開滿櫻花的路上,路的儘頭是一輪巨大又溫暖的橙紅色太陽。

那是她對他所有的期待。

是她對“外麵”的全部想象。

是她被囚禁的黑暗人生裡,唯一的一點光。

她舉著那幅畫,讓源稚生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慢慢拿起旁邊床頭櫃上的一支蠟筆。

黑色的蠟筆。

源稚生看著她的動作,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見她抬起手,將那支黑色蠟筆重重按在那輪溫暖的橙紅色太陽上。

她用力一筆一劃,在上麵畫下一個巨大又潦草的——

叉。

“嚓——”

蠟筆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監控室裡格外刺耳。

像是什麼東西,被徹底劃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