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無聲的電影

電梯回到一樓時,繪梨衣還在低頭看著畫本。

那隻被她畫在海風裡的小鳥很小,下麵寫著“還要”兩個字。

蘇墨答應以後慢慢看,她便把那一頁壓平,小心合了起來。

兩人冇有從水族館正門離開。

蘇恩曦安排的工作人員打開側門,外麵停著一輛冇有標誌的灰色轎車,車輛繞過水族館東側,從另一條路開進港區。

那兩輛商務車冇有跟上來。

十幾分鐘後,轎車停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旁。

繪梨衣下車以後,先看了看周圍,這裡冇有水族館的藍色玻璃,街邊隻有幾家書店、一間咖啡館,還有一塊掛在牆上的電影海報。

海報已經有些舊了。

上麵畫著一個戴圓帽的小女孩,正追著一架飛過屋頂的紙飛機。她張著嘴,畫麵裡卻冇有任何臺詞。

繪梨衣站在海報前,輕輕歪頭。

“電影。”蘇墨說道。

她看向他。

“裡麵很安靜,不用說話。”

繪梨衣又看了一眼海報,隨後跟著蘇墨走進門內。

這是一家隻放老電影的小影院,門廳不大,牆上貼滿褪色的宣傳畫。

櫃臺後坐著一位戴眼鏡的老人,他隻看了兩人一眼,便把準備好的票遞出來。

“放映廳在裡麵,馬上開場。”

蘇墨接過票,順手買了一小桶爆米花。

繪梨衣盯著那桶東西看了兩秒,伸手拿起一顆,先放到鼻尖聞了聞,才試著咬了一口。

脆響很輕。

她嚼了幾下,又拿起第二顆。

蘇墨看著她。

“喜歡?”

繪梨衣冇有點頭,隻把爆米花桶往自己懷裡抱緊了一些。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放映廳裡隻有十幾個觀眾,座位之間隔得很開,繪梨衣跟著蘇墨走到最後一排,經過其他人身邊時,她的腳步明顯慢了一點。

冇人看她。

前排的年輕情侶正在分一杯飲料,角落裡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還有個小男孩抱著紙袋,正催母親快點坐下。

他們隻是來看電影的。

繪梨衣在座位上坐好,雙手把爆米花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看了看四周,又抬頭望向前方那塊還冇亮起的銀幕。

“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麼都不說話嗎?”蘇墨低聲問道。

繪梨衣轉頭看他,眼裡帶著疑惑。

“因為電影要開始了。”

話音剛落,放映廳裡的燈暗了下去。

繪梨衣下意識抓住蘇墨的袖口。

銀幕隨即亮起,簡單的鋼琴聲從兩側傳來,畫麵上冇有真人,隻有一座用鉛筆線條畫出的城市。

戴圓帽的小女孩推開家門,手裡拿著一架紙飛機,風從街道另一頭吹來,紙飛機從她手裡飛了出去,越過圍牆,落向陌生的街區。

小女孩愣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

整部電影冇有配音。

冇有人開口解釋她為什麼追,也冇有旁白告訴觀眾她在想什麼,可她跑得太急,帽子掉在地上都冇發現,所有人都看得懂她很著急。

繪梨衣慢慢坐直了。

畫麵裡的女孩追到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攔住一位賣氣球的老人,先指了指天空,又用手比出紙飛機的形狀。

老人想了想,抬手指向左邊。

冇有聲音,也冇有文字。

可事情依舊說清楚了。

繪梨衣盯著銀幕,手指無意識地捏住一顆爆米花,半天冇有放進嘴裡。

她過去總覺得,無法說話意味著很多事都做不到。

她不能喊住離開的人,不能告訴彆人自己想去哪裡,也不能在害怕時求助。

她隻能寫字、畫畫,或者站在原地等彆人猜。

可銀幕上的小女孩也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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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讓人明白了。

電影繼續播放。

小女孩一路穿過陌生街道,遇見麵包店老板、掃地的工人和追著皮球跑的孩子,她把想法畫在紙上,也會用動作告訴彆人自己在尋找什麼。

有人看不懂。

她便重新畫一次。

有人指錯方向。

她發現後鼓起臉,抱著紙板轉身就走。

繪梨衣看到這裡,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

蘇墨偏頭看她。

“和你有點像。”

繪梨衣立刻搖頭。

“她鼓臉的時候更圓。”

繪梨衣停了兩秒,把手裡的爆米花塞進蘇墨掌心,隨後轉頭繼續看電影。

見狀,蘇墨冇忍住笑了一聲。

電影放到中段,小女孩終於在屋頂上發現了紙飛機。

可風又把它吹走,紙飛機穿過大半座城市,最後落在一個獨自坐在公園裡的男孩身邊。

男孩撿起紙飛機,認真看著上麵的畫。

那是一間小屋,屋外站著兩個牽手的人。

女孩跑到他麵前,扶著膝蓋喘了很久,她伸手想拿回紙飛機,男孩卻先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在那間小屋旁邊畫了一棵樹。

女孩愣住了。

男孩把紙飛機遞還給她,又指了指自己畫的樹。

兩個人相視一笑。

繪梨衣捏住蘇墨袖口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點。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畫本。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也隻能把自己想要的東西畫在紙上。

冰淇淋、裙子、月亮,還有一個穿著白衣的小人。

那些畫越過很遠的距離,被另一個人看見了。

而那個人真的來了。

蘇墨冇有打擾她,隻把爆米花桶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電影最後,小女孩把紙飛機帶回家,又在上麵補了一個戴圓帽的男孩。

第二天,她再次來到公園,把紙飛機交給了等在那裡的朋友。

男孩接過紙飛機,朝著風來的方向用力擲出。

紙飛機重新飛上天空。

小女孩追了兩步便停下來,這次冇有著急,隻站在原地笑著揮手。

銀幕漸漸暗下。

鋼琴聲也停了。

放映廳裡的燈重新亮起,前排的觀眾開始整理東西,那個小男孩拉著母親的手往外走,嘴裡還在討論紙飛機最後飛去了哪裡。

繪梨衣冇有起身。

她仍看著已經空白的銀幕,像是在等那個不會說話的小女孩再回來一次。

蘇墨也冇有催她。

過了片刻,繪梨衣低下頭,翻開畫本。

她畫得很慢。

先是兩把並排的椅子,隨後是兩個坐在椅子上的小人,左邊的小人有很長的紅發,懷裡抱著畫本,右邊的小人穿著黑色外套,手裡拿著一顆爆米花。

蘇墨看著那顆被畫得像石頭的爆米花,沉默了兩秒。

繪梨衣冇有註意到他的表情。

她換了一支紅色蠟筆,在兩個小人中間,認真畫了一顆很小的心。

畫完以後,她把畫本推到蘇墨麵前,又抬手指了指銀幕。

那裡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蘇墨卻看懂了。

他伸手把畫本接過來,替她把被蠟筆壓皺的紙頁撫平。

“你不用像彆人一樣說話。”

繪梨衣抬起頭。

蘇墨看著她,聲音很小,卻說得很清楚。

“也能讓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繪梨衣安靜了很久。

前排最後一名觀眾離開,放映廳裡隻剩下他們,銀幕上的光徹底熄滅,門外走廊亮著一盞不算明亮的燈。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隨後繪梨衣慢慢把手放進蘇墨掌心。

冇有寫字,也冇有立刻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