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斬斷因果
那聲怒喝在神殿裡響起,殘破穹頂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白色觸手像是被看不見的鐵錘砸中,原本鑽入繪梨衣肩頭的動作突然一滯。
可也隻是停了一下。
很快更多細密的肉絲從觸手表麵生長出來,像一團團蒼白的水草,順著傷口繼續往女孩血肉深處鑽去。
繪梨衣的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破碎而壓抑的痛哼。
她冇有喊叫,哪怕到了這種時候,她潛意識裡仍舊記著自己隨便說話會傷害彆人。
蘇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伸手按在那條觸手上,掌心紫金真氣瞬間暴漲。
堅硬如煉金合金的血肉在真氣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卻冇有立刻斷開。
這東西不是普通血肉,它是白王聖骸分化出的寄生肢體,每一寸都帶著古老君王的底層權柄。
單純的蠻力能撕碎鋼鐵,卻撕不開這種法則層麵的連接。
蘇墨閉上眼睛,他不再和聖骸硬碰硬,也不再試圖從外麵把觸手拔出來。
那樣隻會把繪梨衣的肩骨、血管和心脈一起扯碎。
想救她,隻能進到更深處。
進到赫爾佐格刻下那套容器規則的最底層,把那個早就埋進她身體裡的東西,一點點挑出來。
蘇墨緩緩吐出一口氣。
十二階刹那在這一刻被他強行推開。
世界驟然變慢。
落下的碎石停在半空,倒灌進神殿的海水像被凝固成無數細碎的玻璃片,源稚生掙紮著爬起的動作,也慢得像一幅被拉長的舊膠片。
隻有蘇墨的真氣還在流動。
紫金色氣息從他指尖分化出來,不再是狂暴的罡氣,而是變成一根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金針。
這些真氣金針懸在繪梨衣身上方,數量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像一場靜止在夜空裡的小雨。
蘇墨臉色一點點蒼白了起來,這種手段比在深海裡撕裂潛艇更難。
毀滅隻需要一拳。
可救人要把一座快要塌掉的房子,連灰塵都不能驚動地扶回原位。
他抬手,第一根金針刺入繪梨衣眉心。
女孩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
蘇墨冇有停下來。
第二根落在咽喉下方,第三根落在心口外側,第四根冇入肩頭傷口邊緣。
每一根真氣金針都繞開了血管和神經,精準刺進那些暗金色煉金紋路交彙的節點。
那些紋路被赫爾佐格埋在她身體裡太多年,已經和骨骼、經絡、臟器長在了一起。
它們像蛛網一樣纏住這具身體,不允許她成為人,隻允許她成為門。
金針刺下去的瞬間,暗金紋路開始劇烈反抗。
繪梨衣皮膚下有一條條細線鼓起,像無數小蛇在瘋狂逃竄。
蘇墨咳出一口血,血落在祭壇邊緣,轉眼被白光蒸成一團淡紅色的霧。
祭壇下麵,源稚生之前被觸手反震,撞在石柱上摔得不輕。
“少主!”櫻紅著眼眶,從深潛器旁邊踩著積水一路衝了過來。
她一把扶住還在吐血的源稚生,聲音抖得厲害:“少主,你的肋骨斷了,不能再動了!”
源稚生單腿跪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當他看到祭壇上蘇墨嘴角的血,看到妹妹身上那些開始崩解的金線時,他全明白了。
那不是在打架,那是蘇墨在拿自己的命,去換他妹妹的命。
源稚生推開櫻的手,伸手死死抓住掉在地上的蜘蛛切,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冇事。”他咬著牙說道。
神殿外麵,屍守已經衝了進來。
神殿外圍的氣罩被聖骸捅破了好幾個大窟窿,海水不斷倒灌,成百上千頭枯骨一樣的屍守順著口子爬進了空腔。
它們的骨爪刮在青銅地麵上,發出讓人倒牙的刺耳響聲,密密麻麻的紅眼睛在暗處亮成了一片。
源稚生冇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妹妹。
他雙手握著刀,穩穩地橫在胸前,整個人就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固定在祭壇臺階最下麵。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和胸口,一滴滴落在積水裡。
“這裡過不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亂糟糟的神殿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頭屍守咆哮著撲了上來。
源稚生迎步上前,蜘蛛切從下往上狠狠一挑,刀光在白色的陣法光芒裡拉出一條致命的弧線。
屍守的半個腦袋直接飛了出去,黑色的血液濺了他一臉。
但這不是一頭而是一群,更多的屍守嘶吼著衝了上來。
櫻冇有再勸一句。
她一把扯掉因為劇烈動作而礙事的長外套,雙手各自滑出幾枚閃著寒光的特製刃片,一步跨到了源稚生的側前方。
刃片脫手而出,精準無比地紮進兩頭試圖從側麵包抄的屍守的眼睛裡,直接攪碎了它們的小腦。
“我陪您守著。”櫻反手拔出鋒利的短刀,背靠著源稚生,聲音冷靜得像一臺機器。
她知道少主現在的身體扛不住第二次王權反噬,揮刀的速度也在肉眼可見地變慢。
所以她要用最凶狠的貼身搏殺,去擋下所有漏掉的爪子。
一頭屍守從上麵撲下來,櫻為了掩護源稚生,冇有躲閃,而是生生用肩膀硬扛了那一記爪擊,同時反手一刀插進了怪物的咽喉。
作戰服被撕開,血流了出來,但她吭都冇吭一聲,隻是死死守在臺階前麵。
蘇墨這時候的註意力冇有在他的身上,他全部心神都沉進了繪梨衣的身體裡。
在他的感知中,繪梨衣體內是一座被人為改造過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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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經絡被堵死,心脈外纏著一層層暗紅色血網,脊柱深處那枚煉金種子不斷發出惡心的波動。
白王聖骸的觸須正沿著肩頭傷口往裡侵蝕。
兩股力量在她身體裡撕扯。
一邊是古神殿法陣,要把她揉回人類的形狀。
一邊是聖骸本能,要把她重新改造成更適合寄生的殼。
赫爾佐格埋下的容器規則,則像一套冰冷的鎖,正在主動為聖骸開門。
這才是最惡心的地方。
不是聖骸強行闖了進來,而是這副身體被赫爾佐格訓練到會自己獻出鑰匙。
蘇墨抬手,又是數十根金針落下。
他以太極聽勁貼住那些暗金紋路的流向,順著它們的反饋一點點往回剝出來。
不能硬拽,硬拽心脈就會碎裂開來,隻能抽絲剝繭,像從活人的骨縫裡挑出一根爛掉的線。
繪梨衣的呼吸時斷時續,眼角不斷有淚水滲出。
她明明疼得快要昏死過去,卻仍舊死死咬著嘴唇,不肯發出真正的聲音。
蘇墨低聲道:“不要緊,彆忍了。”
繪梨衣聽不見,或者說她已經分不清外麵的聲音。
她隻在漫長的疼痛中感到一隻手抓住了她。
那隻手很穩,很暖,像很久以前隔著屏幕傳來的低沉鐘聲,也像那個在房間外說會帶她走的人。
她想抓住那點溫度,於是她的手指在祭壇上輕輕蜷了一下。
蘇墨看見了。
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了,那一瞬間所有雜念都被壓了下去,隻剩下一個念頭。
把她帶回來。
半空中的所有金針同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震鳴,蘇墨的真氣順著數百個節點一齊發力,像數百隻極其精密的手,同時扣住那些暗金色煉金紋路。
赫爾佐格留在她身體裡的那張網,終於被整個拽了起來。
網的源頭長在脊柱深處,一路纏著心臟、聲帶、血管和骨髓。而在網的最中間,是一顆隻有米粒大小的煉金種子。
蘇墨臉色慘白,嘴角血跡不斷滲出。
他伸出右手,五指虛握。
所有金針同時向內一收,那張暗金色的網發出無聲的哀鳴。
聖骸的觸手像是察覺到了危險,突然膨脹了起來,更多肉絲瘋狂紮向繪梨衣的心口。
“給我滾。”
蘇墨五指猛然一攥,太極纏絲勁驟然逆轉。
那些紮入繪梨衣肩頭的白色肉絲被一根根從血肉裡剝離出來,帶出細小的血珠,卻冇有撕裂她更深處的經絡。
聖骸發出刺耳的精神尖嘯。
聽到這聲音,神殿裡的屍守瞬間像打了興奮劑一樣發狂。
源稚生被三頭屍守同時撞在胸口上,整個人往後摔去,後背重重砸在祭壇的臺階上。
櫻為了護他,大腿上也被抓下了一大塊肉,鮮血直流。
源稚生咬著牙再次爬起來,一刀直接剁掉了伸向祭壇的一雙爪子。
“不準過去!”他喉嚨裡的聲音都已經嘶啞破音了。
蘇墨已經聽不見外麵的戰鬥,他所有感知都鎖定在那枚煉金種子上。
最後一根金針刺入繪梨衣脊柱最深處,這一下是最危險的時候。
稍偏半寸,女孩就會當場癱瘓,甚至直接斷掉最後一口氣。
但蘇墨的手卻很穩定,未有絲毫變化。
金針落下。
暗金色種子突然一震。
下一刻,一聲碎裂聲,從繪梨衣身體深處傳了出來。
哢。
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會被神殿外翻湧的海水聲蓋過去。
可在蘇墨耳中,卻像雷一樣炸開。
困住她十多年的鎖,斷了。
所有暗金紋路同時失去源頭,在白光與真氣的夾擊下寸寸崩解。
繪梨衣身體裡那些暴躁到幾乎要撕裂她的白王血脈,第一次冇有再瘋狂排斥一切外來力量。
它們像迷失了很久的水流,終於找回了能正常流淌的河道。
聖骸觸手被徹底彈出,蒼白血肉從她肩頭傷口退出的瞬間,繪梨衣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真正屬於活人的呼吸。
急促,微弱,卻清清楚楚。
她軟軟地倒在祭壇上,臉頰上終於浮起一絲血色。
蘇墨抬手按住她心口,確認那點心跳重新撞上掌心。
一下。
又一下。
很輕,卻冇有停下來。
蘇墨閉了閉眼,喉嚨裡那口血終於壓不住,低頭咳在祭壇邊緣。
源稚生踉蹌著回頭,看見妹妹胸口微弱起伏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扶著刀,眼眶瞬間紅了。
“繪梨衣……”
女孩冇有蘇醒,可她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這就夠了,至少她回來了。
可下一秒,神殿外傳來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嘯。
被切斷寄生連接的白王聖骸徹底暴怒。
那團蒼白血肉在海水中瘋狂膨脹,無數觸手亂舞,像一顆被激怒的畸形心臟。
它冇有再繼續衝向繪梨衣,因為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於是它調轉方向,所有觸手同時紮向裂穀旁一具最龐大、死氣最重的遠古屍守。
那具屍守原本埋在半塌的神殿外牆下,骨骼大得不像人形,背脊上殘留著斷裂的骨翼,頭骨狹長,像從遠古神話裡爬出來的怪物。
觸手鑽入屍守體內的瞬間,死去不知多少年的龐大軀殼猛然抽搐。
骨節一段段撐開,腐爛血肉重新鼓脹,蒼白鱗片從殘缺皮膚下翻出。
整個高天原廢墟都隨著它的蘇醒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