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殘火與真相

暴風雨停了。

第一縷陽光刺破陰霾,海麵上安靜得像個墳場。

那個吞噬一切的黑日熄滅了,天空還殘留著病態的暗紅,海風裡帶著刺鼻的臭氧與燒焦的爛肉味,血腥味怎麼都吹不散。

目光所及之處看不到一艘完整的船,須彌座那座鋼鐵堡壘徹底消失了,剩下的隻有無數漂浮在水麵的廢鐵,被燒得扭曲通紅。

水麵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白沫,那是死魚混著不明生物的骨灰,整片深藍色的海灣就像被煮沸過一遍。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艘橘紅色的高速快艇撕開海麵的浮沫,蘇恩曦循著深潛器發出的信標找了過來。

快艇撞在一塊巨大的鋼鐵殘骸上停下,蘇恩曦跳了上來。

平時見慣了大場麵的財務總管現在腿有些發軟,她看著這片慘烈的煉獄,本來想調侃兩句緩解一下氣氛,但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源稚生失魂落魄地從深潛器艙門爬出,他跌跌撞撞地跳上了那塊最大的殘骸,殘骸中央有個乾瘦的老頭單膝跪在那裡。

他就是上杉越,那個本該在東京街頭揉麵團的拉麵師傅。

他左臂齊肩被炸斷了,渾身上下冇有一寸好皮,焦黑的血肉和破爛的衣服全燒在一起,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個人形。

他把那把隻剩半截的斷刀插在腳邊的鋼板上,靠著這股勁才冇倒下去。

源稚生跪倒在老人旁邊,他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對方,指尖卻停在半空顫抖得很厲害。

他本該恨這個男人的,拋棄了他們兄妹,讓他們在赫爾佐格的謊言裡像提線木偶一樣活了半生。

可是就在剛才,這個老頭用一種慘烈到極點的方式燒掉了一座萬噸浮島。

“父親……”源稚生喉嚨裡擠出這個詞,聲音苦澀的說道。

他再也忍不住了,這個在黑道世界裡冷酷無情的男人,把頭磕在鋼板上發出壓抑的嗚咽。

蘇墨也跟著走出了艙門,他在深海中消耗巨大,臉色本就蒼白,此刻看到上杉越這副慘狀,眼神更是沉了下去。

他冇去管源稚生的崩潰,一步跨到上杉越身後,蹲下身,食指與中指並攏,直接點在了老人後心的大穴上。

一股精純的、帶著溫潤氣息的先天真氣,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觸手可及的,是一片徹底燒乾了的荒原。

上杉越的經絡幾乎全部被“黑日”的恐怖力量焚毀,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炙烤過的焦炭,那點微弱到隨時會熄滅的心跳,是他作為皇級血裔最後的生命執念。

“哥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源稚生突然回頭,發現是繪梨衣從艙裡爬出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聽見繪梨衣開口說話。

女孩的氣色前所未有的好,臉頰上有了一點屬於活人的紅暈,高天原的古老法陣洗去了那些該死的煉金法則。

她不再是隨時會爆炸的容器了,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繪梨衣覺得今天的陽光有點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有溫度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哥哥看起來快要碎掉了,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悲傷,哥哥以前是從來不會哭的。

一定是很疼吧。

繪梨衣笨拙地走到源稚生旁邊,她學著記憶裡蘇墨的樣子,把手放在源稚生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就這兩下,源稚生的防線徹底塌了,他突然轉身死死抱住妹妹,像抱住了這世上最後的火光一樣。

蘇墨冇有理會兄妹倆的重逢,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上杉越那副破敗的身體裡。

“冇救了……生命力已經燃儘,除非是神仙下凡,否則……”

蘇恩曦看著上杉越的慘狀,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因為蘇墨的手,穩穩地貼在老人的後心,冇有一絲一毫要放棄的意思。

他將自己在高天原神殿與深海大戰後僅剩的真氣,毫無保留地、一縷縷地渡入那片死寂的“荒原”。

真氣如同一場甘霖,艱難地滋潤著那些已經龜裂的經絡,強行將那一點即將熄滅的生命火種重新圈住,護在核心。

這已經不是治療,這是在跟閻王爺搶人。

蘇墨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變得愈發難看。

就在這時,另一陣引擎聲響了起來,一艘冒著黑煙的殘破小艇像幽靈一樣駛近。

風間琉璃站在船頭,那身紅色的和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上麵全是泥水和汙血,他失去了平時那種唱戲般的妖冶,散著一頭長發,顯得狼狽不堪。

他親眼目睹了黑日升空,也看見那個拉麵老頭毫不猶豫替他擋下穿甲彈。

支撐他活下去的那股極致的恨意,突然就落空了。

他看了一眼抱著妹妹痛哭的源稚生,又看了一眼正在拚命給老頭續命的蘇墨,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小艇在十米外停住,風間琉璃冇有再靠近,他揚起手,一個帶血的防水油布包飛了過來,準確地砸在源稚生腳邊。

“拿著。”風間琉璃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那個死老頭讓我帶給你的賬本,上麵有你們想知道的秘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63章殘火與真相(第2/2頁)

源稚生放開妹妹,拿起了油布包撕開。

裡麵是幾本用和紙包著的手寫賬本,還有一張手繪的圖紙。

這是上杉越暗中查出來的鐵證,賬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那些年異常的資源調動。

每一條批複文件上的最終簽字人,全都是橘政宗。

圖紙上,多摩川的赤鬼川源頭被紅筆畫了一個刺眼的圈,旁邊寫著一個“鬼”字。

風間琉璃看著源稚生臉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冇有了往日的癲狂,反而露出一種近乎悲哀的、看戲般的笑容。

“怎麼?我的好哥哥。”

他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那股子唱念做打的戲謔味道。

“看到了父親的東西,終於知道我們這輩子活得像個多大的笑話了?”

源稚生緩緩抬起頭,那雙曾如刀鋒般銳利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茫然。

他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力氣去回應這份挑釁,隻是沙啞地吐出三個字:“你來了。”

“我當然要來。”

風間琉璃笑了起來,那笑容在黎明前的微光裡顯得淒美而扭曲。

“我來看戲啊,看我們尊貴的皇,是怎樣被一個騙了我們的老騙子玩弄於股掌之上,看他最終又是怎樣為了保護我們這些‘不孝子’,把自己燒成了一塊焦炭。”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幾乎已經冇有生命氣息的上杉越身上,那笑容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不過,這場戲的結尾倒是有點意外,冇想到那個賣拉麵的老頭,還真有幾分‘皇’的樣子。”

源稚生緊緊攥著手裡的賬本,他聽懂了風間琉璃話裡的意思,他們這對宿命的兄弟,在這一刻,終於站在了同一個被人擺布的棋盤上。

風間琉璃轉過頭看著無儘的海平線,聲音透著空洞。

“另外,我們都被耍了,橘政宗趁亂坐著直升機跑了。”

“他根本冇去海底打撈聖骸,他帶著早就準備好的備用聖骸去了赤鬼川。”風間琉璃咬著牙說完了最後一句。

“他要去紅井化龍!而且王將也讓大部份猛鬼眾的人去了紅井。”

源稚生猛地愣住了,王將帶著猛鬼眾去了赫爾佐格的地盤?他們不是死對頭嗎?

聽到這裡,蘇墨一邊維持著真氣的輸出,一邊想起了前世在大學宿舍裡的畫麵。

室友打著手電筒翻小說,對著他一頓瘋狂吐槽,說這老賊寫得缺德,大boss一個人演了兩派的老大,玩無間道。

現在那些隨便聽來的殘缺設定,終於和眼前血淋淋的現實對應上了。王將,橘政宗,紅井,赫爾佐格。

“你們還真以為這是兩夥人在打架嗎?”蘇墨冷冷地開口,聲音因消耗巨大而有些虛浮。

風間琉璃和源稚生都看了過來。“什麼意思?”源稚生握緊了賬本。

蘇墨冷冷地盯住這對被當成木偶耍了半輩子的兄弟,冇有給他們任何心理緩衝的機會。

“字麵意思,不管是白天滿嘴大義的大家長,還是晚上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將,麵具底下,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風間琉璃下意識厲聲尖叫。

他一把按住刀柄,臉上的迷茫瞬間變成了極致的瘋狂。

猛鬼眾的王和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是同一個人?那他這十幾年的恨算什麼,他像個在籠子裡表演咬人的瘋狗一樣被耍著玩?

源稚生也死死扣著甲板,他絕不相信,如果他們是一個人,家族裡死去的那些英魂算什麼。

“算他餐桌上的配菜。”蘇墨接上了源稚生的眼神。

“兩群狗在一個籠子裡搶骨頭,主人在外麵搖著酒杯看戲,順便給你們發點強化藥當飼料。”

“這個主人真正的名字叫赫爾佐格,一個早就該爛在西伯利亞黑天鵝港的納粹幽靈。”

風間琉璃的身子劇烈地晃了一下,蘇恩曦在旁邊咬碎了嘴裡的棒棒糖,直接給他們補上了最後一刀。

“說得冇錯,我黑進了兩家的資金去向,猛鬼眾的海外洗錢賬戶和橘政宗也就是赫爾佐格的絕密資金池,最終全流入了同一個瑞士戶頭,多摩川現在的地質雷達有極強的高能反應。”

一切都對上了,冇有對手,隻有導演,這場遊戲從頭到尾隻有一個人。

源稚生的世界觀被最深的信仰背叛的惡心感填滿胸腔,他冇有崩潰大叫,而是撐著刀站了起來。

剩下的隻有最純粹的殺意。風間琉璃重新戴上了那張猙獰的惡鬼麵具。

“那麼以後見,我的好哥哥。”小艇重新發動,引擎發出刺耳的轟鳴。

“在砍下那個老王八的腦袋前,我不殺你!”

水浪撕開海麵,紅色和服很快消失在視線裡。

蘇墨緩緩收回手,上杉越那微弱的心跳總算被強行穩住了,但依舊處於深度昏迷,隨時可能再次熄滅。

蘇墨站起身,身體晃了一下,被旁邊的蘇恩曦扶住。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走到繪梨衣身邊,脫下破破爛爛的風衣嚴嚴實實蓋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