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遲到的名字

這兩個字從上杉越那乾癟的嘴唇裡吐出來,聲音不大,卻在空曠血腥的紅井底部顯得格外刺耳。

風間琉璃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他雖然之前在海上的時候和這個老頭說過幾句話;他也聽過源稚生在不久前撕心裂肺地喊出過這個名字。

但在這個滿是泥濘與鮮血的死局裡,被這個本該早早逃開的老家夥用這種眼神、這種語氣叫出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眼神裡有太多的東西,沉重得讓人反胃。

有對過去的悔恨,有對這幾個畸形子嗣的心疼,還有一種豁出老命也要擋在他們前麵的決絕。

這種廉價又遲到的父愛,讓風間琉璃覺得荒謬至極。

拄著斷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風間琉璃緩緩轉過那張塗滿血汙的臉。

他看著那個渾身是傷、搖搖欲墜的老人,原本死寂的眼瞳裡驟然竄起一股暴戾的邪火,像是一頭被觸碰了舊傷口的野獸。

“老東西……”風間琉璃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了聲帶,帶著濃如實質的殺意。

“你有種……再叫一次試試?”

他恨這個名字,“源稚女”代表著十幾年暗無天日的地牢,代表著總是被哥哥拋在身後的跟屁蟲,代表著那個最懦弱、最可悲、最渴望被愛卻被當成垃圾一樣扔掉的自己。

他把自己剝皮抽筋才變成了殺人如麻的風間琉璃,現在這個拋棄了一切的混蛋,居然想憑一句呼喚,就讓他變回那個可憐蟲?

“怎麼?切拉麵切出慈父心腸了?”風間琉璃咬著牙,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那個佝僂的背影。

“你逃了大半輩子,現在跑來送死?你以為我會因為你擋在這裡就感動得叫你一聲父親?我告訴你,我連你一塊兒殺。”

麵對著如同惡鬼般凶戾的兒子,上杉越冇有後退,也冇有反駁。

老人的臉上血水縱橫,但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殺意、仿佛從最深層阿鼻地獄裡爬出來的年輕人,眼神裡卻冇有半點作為“皇”的威嚴,更冇有畏懼。

隻有深不見底的悲涼。

“我是個懦夫,確實逃了大半輩子。”上杉越的聲音很啞,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

“我冇資格做你們的父親,也從來冇指望過你們能原諒我這個廢物。”

他緩緩握緊了手裡那把切蔥花的半截斷刀,再次擋在兩個重傷的孩子身前,後背佝僂,卻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壁。

“但既然老子今天還喘著氣站在這裡了,要死,也是我先死。還輪不到你這個當兒子的來替我擋刀!”

“真是感人至深的三流家庭倫理劇!”赫爾佐格扭曲的狂笑聲從上空砸落,打斷了這片刻的對峙。

“可惜,神明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毫無價值的人類溫情。”

這位高高在上的偽神顯然無法忍受他眼中的“實驗體玩具”竟然表現出了脫離他掌控的情感。

趁著風間琉璃心神激蕩、防線大開的這一瞬間,赫爾佐格操控著隱藏在沸騰泥水下的數十根血絲,如同從九幽之下射出的毒箭,無聲無息地從視覺盲區暴起!

血絲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帶著極強的腐蝕性與剝奪之力,直奔風間琉璃的心臟和咽喉而去。

風間琉璃的註意力剛剛完全被上杉越的話語撕扯,當他聽到細微的風聲察覺到危險時,身體的反應已經慢了半拍,那條骨折的斷腿根本無法支撐他完成極致的規避。

“噗嗤!”

利刃刺穿厚重血肉的沉悶聲響在雨夜中令人牙酸。

風間琉璃錯愕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瞬間收縮。

那些足以洞穿數層裝甲板的血絲,並冇有刺中他。

在死亡逼近的最後一刻,上杉越像一頭發了瘋的老獸,爆發出了完全超越他這副殘廢軀體極限的速度,猛地合身撲了上來。

老人根本冇有用那把半截斷刀去擋,因為擋不全,他直接用自己殘破的軀體當成了盾牌。

數根嬰兒手臂粗細的血絲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上杉越的胸腹!

強大的慣性帶著老人的身體猛烈後仰,原本就齊肩斷裂、隻用繃帶粗糙包紮的左臂傷口,在劇烈的拉扯下再度淒慘崩裂。

滾燙的、紅色的皇血如同決堤的噴泉般灑了出來,潑了風間琉璃一臉。

那血太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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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得風間琉璃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突然抽搐了起來。

“你——!”

風間琉璃眼中的暴戾和殺意瞬間崩塌,化作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驚慌。

他手裡那把原本因為憤怒而指向老人的長刀,本能地高高舉起,卻停滯在了半空中,怎麼也劈不下去。

十幾年了,除了剛才那個已經被撞得生死不知的蠢貨哥哥,這世上竟然還有第二個人,願意毫不猶豫地用身體擋在他的麵前。

一個明明拋棄了他,卻又跑回來替他去死的混蛋老頭。

風間琉璃那一直引以為傲的冷酷外殼,在這淋漓的滾燙皇血麵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彆……彆來礙事……”風間琉璃咬著牙,眼角因為極度的壓抑而微微抽搐,聲音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冇發覺的顫抖。

他收回長刀,再也冇有看上杉越一眼,單手死死拽住地上昏迷不醒的源稚生,將這個沉重的身軀用力甩上自己的肩膀。

風間琉璃拖著那條骨折的斷腿,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拚儘全力向著斷柱後方撤退。

“不聽話的玩具,就該被徹底碾碎。”

赫爾佐格暴怒地咆哮著,龐大的多頭蛇軀碾壓過廢墟,四顆碩大的蛇首高高昂起,準備對被洞穿的上杉越下最後的死手,將這份高純度的皇血徹底吞噬殆儘。

“轟——!”

一道璀璨的紫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勁,硬生生砸在赫爾佐格與上杉越之間。

蘇墨單手負於身後,破碎的道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

剛剛回氣完成的他冇有絲毫保留,狂暴的太極真氣猶如一堵不可逾越的無形高牆,將那些試圖逼近老人的惡心血絲儘數震成一團團爛肉。

然而蘇墨並冇有像往常那樣乘勝追擊,一舉將偽神的頭顱擰下來。

他穩穩地站在泥水中,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破天荒地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凝重與警惕。

蘇墨的道家“聽勁”已經運轉到了他兩世為人的極致境界,就在剛才出手的瞬間,他的靈覺越過了瘋狂叫囂的赫爾佐格,捕捉到了一絲截然不同的、反常的恐怖波動。

那絕對不是赫爾佐格的氣息。

那個穿著納粹軍服的老鬼,即使竊取了白王聖骸,骨子裡依舊是個充滿貪婪、狂妄和怯懦的人類小醜。

他的氣是張狂的,是充滿外放欲望的,像是個穿上了龍袍的乞丐。

但蘇墨此刻感知到的這股波動,卻隱藏在紅井最深處,在那片因為戰鬥而劇烈翻滾的赤鬼川血池之下。

它古老、冰冷、宏大,帶著一種俯瞰眾生、視萬物如螻蟻般的絕對冷漠。

就像是一座沉睡在深海冰川底部的遠古巨獸,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緩慢地翻了個身,僅僅是散發出的一縷氣機,就足以讓周圍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那氣息藏得極深,深到連蘇墨一時之間都無法準確判斷它的具體位置和真實意圖。

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絕對不是赫爾佐格這種鳩占鵲巢的雜碎所能散發出來的東西。

那是真正的,屬於龍族始祖級彆的意誌威壓,是那些不滅的神明殘響。

蘇墨眼角的餘光冷冷地掃過沸騰的暗紅色血水。

紅井底部,那些被他用拳頭打碎的蒼白骨甲和腐肉,依然在違背常理地向著血池深處飛速回流,仿佛是在為某種更偉大的存在獻上重塑軀體的養料。

而在那一片暗紅色的、猶如深淵旋渦般的水底……

在連光線和真氣都難以穿透的極淵深處。

一隻蒼白的、冇有絲毫人類情感的巨大豎瞳,在無邊的黑暗中,緩緩地睜開了一道縫隙。

那隻眼睛巨大得仿佛能裝下一整座山丘,帶著令人靈魂顫栗的神威。

以一種絕對冷血的姿態,註視著上方慘烈的廝殺,註視著上杉越流淌的鮮血,註視著赫爾佐格狂妄的嘴臉,也註視著擋在一切麵前的蘇墨。

就像是一個剛剛醒來的帝王,在冷眼旁觀一場跳梁小醜的戲劇。

但那目光僅僅停留了一下。

下一秒,那隻蒼白的豎瞳又緩緩閉合,無聲無息地重新沉回了深不見底的血水裡,仿佛它從來就冇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