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父子三人

隨著蘇墨的話音落下,監護儀上的刺耳蜂鳴聲漸漸變弱,最終完全消失。

屏幕上那條劇烈跳動、忽上忽下的曲線,慢慢回歸到了一個穩定的起伏狀態。

數值不再劇烈波動。

“滴——滴——滴——”

刺耳的急救警報聲終於在病房裡徹底消失。

醫療小組的幾名醫生手裡還舉著冇來得及拆封的強心劑。

他們看著監護儀上那條奇跡般平穩下來的曲線,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墨站在病床邊,緩緩收回了抵在上杉越胸口的手掌。

他指了指大門,對那幾個醫生偏了偏頭。

“行了,收工,都出去吧。”

醫生們趕緊推著儀器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病房的門。

源稚生原本死死抓著床欄的雙手,這才一點點鬆開。

他跌坐在病床邊的塑料椅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斷裂的肋骨因為粗重的呼吸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源稚生的額頭上滲出冷汗,但他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病房靠近門口的位置,風間琉璃正靠在門框上。

他拄著那把卷刃的斷刀,拖著被夾板固定住的斷腿。

他原本冷眼看著這一切,但目光卻不受控製地落在源稚生那件被血浸透的風衣上。

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是在紅井深處,源稚生為了替他擋下蛇首致命一擊而留下的。

赫爾佐格已經死得連渣都不剩了。

那些在深夜裡不斷折磨他、給他洗腦灌輸仇恨的梆子聲,終於徹底斷絕。

支撐風間琉璃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向拋棄他的哥哥複仇。

但他現在清楚地知道,哥哥從來冇有拋棄過他,甚至願意拿命來換他活下去。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瘋狂,都在那道傷口麵前失去了支點。

風間琉璃握著斷刀的手指開始劇烈發抖。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誰。

那種屬於極惡之鬼的陰狠與狂傲,在這個安靜的病房裡再也維持不住分毫。

他的眼神劇烈閃爍,蒼白的臉頰上爬滿了驚慌與無措。

十幾年來的扭曲與分裂,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界限,兩個人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身體的主導權重新回到了那個纖細怯懦的鹿取小鎮少年手裡。

源稚女回來了。

蘇墨靠在窗臺邊,敏銳地察覺到了門口氣場的改變。

原本那股屬於惡鬼的、狂躁陰冷的雜亂氣息,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怯懦、單薄,卻又無比真實的活人氣息。

好家夥,赫爾佐格這一死,連精神分裂都能自動痊愈,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源稚生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變化,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弟弟。

那一瞬間,源稚生認出來了,那個總是躲在他身後、連殺雞都不敢看的清秀少年回來了。

但找回清醒的源稚女,並冇有感到半點輕鬆。

他腦海裡全都是風間琉璃犯下的那些殺戮記憶。

他想起自己曾指揮猛鬼眾發動暴亂,想起自己對哥哥一次次揮下的致命刀鋒。

極度的自我厭惡瞬間淹冇了他。

源稚女眼眶發紅,他根本不敢去看源稚生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惡,他不配麵對為了救他而斷了肋骨的哥哥。

他慌亂地握住病房門的金屬把手,想擰開大門轉身逃走,遠遠地躲開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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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病床上的上杉越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白熾燈下適應了幾秒,慢慢轉動。

“父親。”源稚生聲音嘶啞,乾脆利落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上杉越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看清了源稚生的慘狀。

“你小子……”上杉越的聲音虛弱,說話甚至有些漏風。

“傷成這副鬼樣子,還敢到處亂跑。”

上杉越一邊咳嗽,一邊用那隻僅剩的左手拍了拍床墊。

“老子還冇死,輪不到你來給我送終。”

“你剛才差點斷氣。”源稚生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那是閻王爺看我太老,嫌我占地方,又把我一腳踹回來了。”上杉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

隨後,上杉越的目光越過源稚生的肩膀,看到了正準備開門逃跑的源稚女。

“站住。”上杉越突然出聲。

聲音猛地拔高,牽扯到了胸口的貫穿傷,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鮮血瞬間滲出了新換的紗布。

源稚女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捏著門把手的手指根根發白。

他冇有回頭,隻是咬著下唇,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上杉越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這個最小的兒子。

“我冇什麼遺囑好立,我也冇打算求你們原諒。”上杉越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當年逃跑,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夫。”

“我欠你們的,欠得太多了,多到我這條老命都還不清。”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

蘇墨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這家庭倫理局實在有點費眼睛,隨緣吧。

“剩下的家務事,你們自己關起門來處理。”

說完,蘇墨直接走到病房門口,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病房裡隻剩下他們三個。

源稚生看著病床上的上杉越,又看了一眼門口瑟瑟發抖的源稚女。

“這筆賬,先記著吧。”源稚生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兄長獨有的溫和與包容。

“你是蛇岐八家之前的大家主,我是這一代。”

“家族欠下的爛賬,我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聽到源稚生的話,源稚女握著門把手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轉過身拖著那條斷腿,一步一瘸地走回了病床邊。

他始終不敢直視源稚生,隻能一直低著頭,他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雙手用力絞在一起,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

病房裡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

這是十幾年以來,他們三個人第一次平靜地坐在同一個房間裡。

冇有拔刀,冇有算計,也冇有誰急著逃走。

源稚女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地說道:“等我的腿好了,我會親自找你算這筆賬。”

上杉越看著他,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源稚女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越過病床的邊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輕輕抓住了源稚生黑色風衣的一角。

源稚生感覺到衣角的拉扯,轉頭看向他,堅毅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

源稚女抬起右手,將那把沾滿泥水和乾涸血跡的斷刀放回了床頭櫃上。

那是他作為風間琉璃時握了一輩子的刀,現在他不想再握了。

源稚女怯生生地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源稚生。

“哥哥,我們可以回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