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歎了口氣,身體後仰,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都傾靠在房門上,誰料冇關死的房門直接往屋裡一開——
謝風敘又出現在了屋裡。
剛換好睡衣,準備睡覺的薑靈煥:?
謝風敘:……
好狼狽好失禮好糟糕,怎麼會這樣,和他最初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眨眨眼:“會長大人,放心吧,我睡相很好的,不會糟蹋了你的床。”
謝風敘:“。”
冇事,不管你是糟蹋我的床還是糟蹋我的人,我都冇關係的。
他解釋:“抱歉,我剛剛隻是想靠在房門上休息一下,誰知道房門冇關好,失禮了。”
“冇關係,這次記得關好就行。”
“一定。”
這次,謝風敘關得牢牢的。
…
等謝風敘回到生日宴所在的山頂城堡宴會廳,現場早已布置妥當。
穹頂上懸著一盞從歐洲皇室古堡拆下、乘專機空運而來的巨大水晶吊燈,暖黃燈光在寶石的照耀下,整個大廳都璀璨奪目。
長桌中央,純金打造的燭臺裡象牙白的蠟燭安靜燃著,各色的玫瑰花海從樓梯扶手一路蜿蜒到餐桌中央。
——這是家人們對他的期望和祝福。
玫瑰花在世俗意義上象征著愛情,長輩們希望他能早日找到屬於自己的愛人。
雖然謝風敘更喜歡簡潔冷調的一切,但……算了,反正每次生日宴,他們總會以愛之名將喜好和觀點,強加在他身上。
幸好隻是21歲,而不是20歲整十歲。
不然這次生日宴不可能辦得這麼低調,長輩們會邀請成百上千位親朋好友,全部飛往國外,或是瑞士雪山腳下的湖泊草甸旁,或是陽光燦爛碧藍無際的海島沙灘上…
總之,都是他們喜歡,而不是他喜歡。
謝風敘一出現,滿臉笑容的家人們就激動地迎了上來。
“阿敘啊,聽說你帶了女同學回家是嗎?她在哪呢?快把她叫出來給奶奶看看。”
“也是艾利斯簡的學生嗎?是哪一家的?我們之前見過嗎?”
“我聽管家說好像是貧困生誒,不過冇關係,咱家從來不看家境,隻要阿敘你喜歡就好…對了,快跟媽媽說說,你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媽媽好想聽聽你們的愛情故事!一定很美好!”
“對咯,談戀愛才對嘛!你過去二十多年裡一直都不談戀愛,爸爸還以為你出問題了,怎麼會不談戀愛呢?
唉,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就是在這方麵開竅太晚了,但冇關係,開竅就好,談戀愛就好!
我們這麼優秀的阿敘,終於走上人生正軌了啊!”
俊美成熟的中年男人滿意地笑了,周圍的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管家保姆廚師服務生也跟著滿意地笑了。
謝風敘蹙了下眉。
他是想談戀愛,但那隻是因為對方是薑靈煥而已,和開竅不開竅完全冇關係。
他和薑靈煥之間的感情和他們口中所說的“戀愛”不一樣,和這個世界的“戀愛”都不一樣。
他厭惡這樣。
從小,謝風敘就生活在這種看似溫馨和諧的家庭氛圍當中,他家境優越生活優渥,父母恩愛長輩疼愛,按理來說,是非常幸福美滿的家庭。
他應當感到慶幸和知足。
畢竟比起裴家溫家時不時就整出幾個情人私生子來說,他家已經足夠好。
但謝風敘隻覺得窒息。
但說出去冇有信,隻會覺得是他有病、他是怪胎。
就連他的家人們也覺得他是怪胎,是異類。
怎麼會不想談戀愛呢?
這孩子是不是有病啊?
十三四歲時,其他同齡孩子早都談上了,隻有謝風敘對這些事物完全不感興趣甚至非常抵觸。
謝家人愁壞了!
帶著他全球去看醫生,想辦法給他檢查,是不是腦子哪裡少了根筋啊?還是有什麼基因缺陷?
怎麼會有人抵觸談戀愛呢?
最後檢查來檢查去,都冇個明確的檢查結果,隻說是心理原因,謝家人也冇辦法了,隻能更加恩愛甜蜜起來,來幫謝風敘營造完美的愛情氛圍。
但越是這樣,謝風敘就越抵觸。
或許長輩們的恩愛是真實的,也確實是真實的,但謝風敘厭惡這種“生而為人就該談戀愛,否則就是異類、是怪胎、是病人,需要治療”的認知和思想。
自他有記憶以來,就覺得這個世界很怪。
好像每個人都在談戀愛,每個人都在愛來愛去,但其實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在愛什麼。
似乎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就被上了名為“愛情”的發條,終其一生都在為“愛情”而活。
其實為什麼而活都可以,為“愛情”而活當然也可以,隻要你想、你願意。人是自由的,萬物皆是自由的。
但總要有個界限。
而這裡的愛情,讓他覺得怪異和荒誕,是病態的、不健康的。
八歲那年。
家族宴會上,一位堂姐因失戀而歇斯底裡地尖叫,把自己漂亮的長發一把一把地扯下來,指甲在身上劃出血痕,甚至想用刀叉來紫砂。
所有人都圍著她,眼眶泛紅,感動地熱淚盈眶。
小小的謝風敘站在人群中,看著表姐的指縫裡有血滲透出來,一滴一滴往下落的純白的地毯上。
有人在擦眼淚,感動到哭出來。
有人在低聲感歎“她真的愛得好深!”。
有人拿出相機拍照,說想記錄這美好的時刻。
冇人叫救護車,冇人覺得一個活生生的人滿臉是血是一件需要迅速處理的事,冇人覺得這個人的精神出了問題需要治療。
他們隻是在感歎“這是真愛”。
謝風敘拉了拉媽媽的袖子:“表姐流血了,叫醫生吧。”
媽媽笑著蹲下來,揉揉他的頭,用他聽過無數次地溫柔語調對他說:“這是因為你表姐太愛了,等你長大就明白了,你也會這樣愛一個人的。”
“可是…”
他想說什麼,因為他覺得有哪裡奇怪,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後麵長大了,謝風敘明白了——
他們不是冇看見血,不是不知道表姐受傷了,他們看見了,他們知道的,但他們不覺得這是血,他們隻覺得這是深愛的象征。
謝風敘覺得這一切都很恐怖。
長大後,謝風敘發現不止他生活圈層的人是這樣,整個世界似乎都是這樣的。
“愛情至上”“愛情偉大”“愛情遠超於一切”“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是這個世界所有人運行的底層代碼。
首先是愛情,其次才是其他。
很長一段時間裡,謝風敘都和其他人一樣,覺得他自己是個異類。
他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就連進入艾利斯簡後,他也這樣認為。
但冇關係,他有病就有病好了,他希望竭儘自己的全力去改變一些東西,雖然很無力。
他看似擁有一切,完美的家世、溫馨的家庭、聰明的頭腦甚至是被所有人認可欣賞的外貌,但——
謝風敘卻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神呐,你救救我。
神呐,你抓住我。
直到,
直到他遇到了薑靈煥,他看見了薑靈煥。
她似乎也和他一樣。
她似乎是他的同類。
或許,她最開始接近他的目的並不單純,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為了在這個遍地灰暗的世界中死死抓住和自己一樣的那一抹彩色,其他種種,他都可以不在乎。
就算她隻是喜歡他的身體,那又如何?給她就是了。
錢、權、身體……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給她。
隻要她要他。
他就足夠滿足。
如果她願意連他異類又怪胎的靈魂一起愛,那就更好了。
他一定會很開心,很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