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5章導師的功利,技術的初次變質
初秋的江城理工大,梧桐葉被漸涼的晚風卷著,一片片擦過三號理工實驗樓的玻璃窗。
傍晚六點,下課鈴聲早已消散在校園各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氣順著樓道縫隙鑽進來,整棟實驗大樓大半教室人去樓空,隻剩下零星幾間實驗室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管。
三樓三號加密算法實驗室,燈光從百葉窗縫隙漏出,在地麵切割出長短錯落的暗影。
龍膽草坐在靠窗的舊實木書桌前,麵前攤開厚厚的算法草稿紙,手邊一臺組裝式老舊筆記本風扇嗡嗡輕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字符不斷滾動。
一身洗得發白的淺灰色純棉衛衣,袖口磨出細微毛邊,牛仔褲膝蓋處還有不起眼的補丁。出身寒門,靠著助學貸款與課餘零碎兼職撐完大學前三年,在花銷動輒不菲的計算機學院裡,他永遠是最樸素、最沉默的那一個。
周遭幾張課桌早已收拾乾淨,同組的同門早早結伴奔赴食堂,唯有他還沉浸在數據加密底層邏輯的推演裡。指尖捏著黑色水筆,筆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一行行公式層層堆疊,密密麻麻鋪滿大半張白紙。
從下午兩點進到實驗室,除去中途喝了半瓶自帶涼白開,他冇有起身走動過半步。
眼下正值大三關鍵的課題籌備期,全院數十個小組都在爭搶由院裡博導周啟山牽頭的校企聯合課題名額。課題對接校外一家中型互聯網信息公司,項目落地後,不僅能拿到豐厚的課題補助,表現優異的組員還能直接獲得企業實習留用名額,在計算機相關專業,這是無數學生擠破頭想要抓住的優質出路。
龍膽草所在的課題組,指導導師正是周啟山。
整個計算機學院,周啟山名頭響亮,手握數項掛靠企業的應用型專利,在校內授課之餘常年在外承接商業項目,在學生眼裡,既是手握資源的資深博導,也是能帶領普通人跳出寒門桎梏的引路人。
至少在半個月之前,龍膽草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天資出眾,大一便自學完本科四年核心課程,大二獨立完成三套簡易隱私加密小程序,在校內算法競賽接連拿下頭名,是周啟山平日裡格外看重的得意門生。正因這份賞識,周啟山將課題核心的底層加密算法研發工作,大半托付到了他的身上。
起初龍膽草滿心熱忱,隻覺得遇到伯樂,能夠依托課題,把自己鑽研許久的輕量化用戶數據保護算法落地,讓普通網民的個人信息多一層屏障,恰好契合他心底埋下的技術向善的初心。
可隨著課題研發步步深入,一些藏在光鮮課題外殼之下的貓膩,正一點點撕開偽裝,露出血肉模糊的功利底色。
桌角放著一張打印出來的企業需求文檔,龍膽草隨手拿起,指尖摩挲著紙麵印刷的條款,眉頭不自覺緩緩蹙起。
文檔白紙黑字標註,他們研發的加密係統,表麵標註為用戶隱私防護工具,實則預留三道隱蔽數據提取後門。
後臺能夠繞開加密協議,悄無聲息抓取用戶瀏覽記錄、手機號、家庭住址、消費明細等全維度隱私數據,所有抓取信息將統一彙總至合作的互聯網公司數據庫,用作精準營銷、用戶畫像售賣。
所謂的數據保護課題,本質是披著安全研發外衣,搭建一套合法扒取普通人隱私的工具。
半個月前他偶然在導師辦公室的閒置文件夾裡發現這份隱秘附加協議,當時隻當是合作方單方麵的不合理訴求,天真地去找周啟山求證,換來的卻是一番輕描淡寫的說教。
周啟山彼時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指尖夾著高檔茶盞,語氣從容又現實:“小草,做技術不能活在理想的真空裡。高校科研離不開企業資金扶持,企業出資讚助課題,總要獲取對應的回報,預留數據接口是行業通行規則。冇有商業收益支撐,後續的實驗室耗材、項目研發經費從哪裡來?”
一番話,輕飄飄將違規抓取用戶數據的行為,合理化、常態化。
自那之後,龍膽草心底那份對導師的敬重,悄然裂開一道裂痕。
他可以接受技術商業化變現,卻無法接受用隱私防護的名頭,反向收割普通人的個人信息。那些被悄悄抓取的數據,落在正規商家手中尚且隻是精準推送廣告,一旦流入灰色產業鏈,便會淪為網貸催收、電信詐騙的幫凶,最終買單受害的,全是毫無防備的普通網民。
這正是前幾日他在校外兼職,親眼目睹信息倒賣黑色鏈條後,最無法容忍的亂象。
筆尖重重落下,在草稿紙空白處劃出一道深深墨痕,龍膽草長長呼出一口悶氣,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
筆記本屏幕右下角彈出同門的微信消息,是同組另外一名組員王磊發來的:“草哥,周導師七點要來實驗室開會,敲定課題收尾方案,聽說企業那邊催著要初步算法樣本了。導師私下跟我透露,隻要咱們按照企業要求把後門寫進代碼,結題之後每人能拿五千課題獎金,還優先內推進合作公司。”
五千塊,對於靠著兼職湊生活費的普通大學生而言,算不上一筆小數目。同寢室友不少人已經開始動心,接連勸說龍膽草順勢妥協,冇必要為了虛無縹緲的理想,白白丟掉到手的獎金和實習機會。
在功利麵前,理想顯得廉價又不合時宜。
龍膽草指尖停頓,簡單回複:“知道了,我準時參會。”
收起手機,他低頭看向屏幕上自己寫了近半月的原生加密代碼。這套算法從底層架構開始設計,全程以用戶數據絕對安全為第一準則,冇有任何隱藏接口,每一行代碼都凝結著他無數個日夜的心血,是他心中理想數據安全產品最初的雛形。
若是按照周啟山和合作企業的要求強行植入後門,整套算法的安全壁壘直接作廢,他連日來的堅持,儘數淪為一場笑話。
窗外天色漸漸沉落,墨藍色夜幕漫過遠處城市樓宇,街邊路燈次第亮起,細碎的光點落在玻璃上,暈開一圈圈朦朧光暈。實驗室裡靜悄悄的,隻有設備風扇持續的嗡鳴在空氣裡回蕩。
約莫六點五十分,走廊傳來沉穩的皮鞋踏地聲響,由遠及近。
實驗室房門被輕輕推開,周啟山一身熨帖得體的深色休閒西裝,手裡拎著皮質公文包,鼻梁上架著金絲邊框眼鏡,眉眼儒雅斯文,自帶高校博導的書卷氣場。隨行的還有合作企業派駐的項目對接專員,一身商務正裝,目光精明,進門便徑直走到實驗桌邊,打量屏幕上的研發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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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研發進度怎麼樣了?企業那邊已經多次催促,下周就要進行第一輪內測,算法雛形必須按時交付。”周啟山拉開一把椅子落座,語氣平和,看似隨意的問話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企業專員順勢接過話頭,笑容公式化:“周教授,我們老板很看重這個項目,隻要算法按時落地、後門功能達標,後續第二期研發經費可以提前撥付三成,課題組全員的福利待遇,我們企業一並兜底。”
豐厚的利益擺在眼前,一旁趕回來參會的幾名同門眼睛瞬間亮起,紛紛把目光投向核心研發的龍膽草,眼神裡滿是催促。
有人悄悄扯了扯龍膽草的衣角,壓低聲音耳語:“彆強了草哥,順著來大家都有好處,咱們隻是學生,冇必要跟導師、跟出錢的企業硬碰硬。”
周遭的規勸、利益的誘惑、導師的期許、企業的施壓,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死死纏向龍膽草。
他緩緩合上筆記本,抬眼迎上周啟山的視線,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周老師,這套加密算法的設計初衷是保護用戶隱私,植入數據抓取後門,和項目立項時標註的產品定位完全相悖,我不能在代碼裡添加違規接口。”
一句話落下,原本還算輕鬆的室內氛圍驟然凝滯。
周啟山臉上的溫和淡去幾分,鏡片後的目光沉了沉:“龍膽草,我培養你三年,悉心給你爭取課題資源,不是讓你憑著一腔空想耽誤全組進度。科研落地講究落地變現,空談理想解決不了實驗室的經費缺口,也改變不了行業現狀。”
“現狀不合理,不代表我們要順著不合理同流合汙。”龍膽草脊背挺直,寒門出身帶給他的不僅是拮據的生活,還有骨子裡不肯妥協的執拗,“普通用戶信任隱私防護軟件,才會下載使用,轉頭個人信息就被偷偷打包售賣,這種靠透支普通人權益換取利潤的技術,我做不出來。”
企業專員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轉頭看向周啟山:“周教授,貴組核心研發人員拒不配合項目需求,若是因為個人理念問題延誤項目,我們隻能終止校企合作,前期投入的研發資金,我們也會按合約追責。”
周啟山眉頭緊鎖,語氣添了幾分嚴厲:“你非要因為一己之見,連累整個課題組所有人失去獎金和實習機會?做人不能太過自私。要麼按照企業需求修改代碼,要麼退出課題小組,之前所有研發成果全部歸課題組統一處置。”
用同門的前途做要挾,是周啟山拿捏學生最慣用的手段。
幾名組員臉色瞬間慌亂,紛紛出聲勸說,一時間指責、勸解的聲音此起彼伏。
“草哥,退一步吧,胳膊擰不過大腿。”
“不過是預留一個接口而已,咱們就是打工做課題的,何必較真?”
龍膽草環視一圈身邊滿臉為難的同門,心裡清楚,眾人大多家境普通,五千塊獎金和大廠實習名額,足以改變不少人的畢業出路。
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課題我可以退出,但我獨立編寫的原生加密算法代碼,不會交給課題組用作違規改造。技術是中立的,可使用技術的人心,不能被功利徹底裹挾。”
周啟山冇料到一向聽話的得意門生會硬剛到底,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儒雅的偽裝裂開縫隙,眼底滿是被忤逆後的不悅:“不識抬舉,等著日後為今天的固執後悔。”
這場課題會議不歡而散,企業專員帶著不滿率先離場,周啟山臨走前撂下狠話,後續會重新安排其他組員接手算法修改工作。
同門陸續收拾東西離開,臨走前看向龍膽草的眼神複雜,有惋惜,有不解,也有隱晦的埋怨。
偌大的實驗室再次隻剩龍膽草一人,空蕩蕩的房間襯得燈光愈發清冷。
他俯身收拾桌上的草稿紙,將所有自己手寫的算法原稿仔細收攏,塞進帆布背包。窗外夜色徹底濃稠,遠處城市霓虹鋪滿天際,繁華表象之下,無數灰色產業鏈正靠著數據漏洞瘋狂牟利。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親眼看見,懷揣學術理想的高校導師,在資本與利益麵前,輕而易舉便讓技術淪為收割隱私的工具。
技術本該是守護人的鎧甲,卻在功利催化下,變成刺向普通人的利刃。
他坐在原位,靜靜望著漆黑的玻璃窗,心底那份想要研發純粹國產數據安全係統、以技術守護普通人隱私的念頭,在這場現實衝擊裡,變得愈發清晰堅定。
此刻的他尚且冇有創業的資本與資源,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研發的雛形算法險些被篡改濫用。但他默默在心底立下誓言,往後無論前路多難,絕不向扭曲的行業規則低頭,絕不拿用戶的個人信息換取利益。
收拾完隨身物品,龍膽草背上洗舊的帆布包,關掉實驗室的燈光。關門的瞬間,身後漆黑的樓道吞噬最後一縷光亮。
走出理工實驗大樓,晚風裹挾梧桐落葉落在腳邊,他沿著校園林蔭道緩步慢行。路邊的公告欄上貼滿各大互聯網企業的校招海報,高薪、期權、優渥待遇的字眼格外醒目,光鮮的招聘文案背後,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數據灰色交易。
路過校門口的小吃攤,熱氣騰騰的煙火氣撲麵而來,擺攤的中年大姐正低頭擺弄手機,隨手下載一款標註隱私防護的便民app,全然不知道,指尖一次簡單的安裝,自己的手機號、家庭住址,便已經悄悄流入數據抓取池。
龍膽草駐足觀望片刻,心頭五味雜陳。
普通人對數據風險一無所知,行業從業者為利益肆意鑽空子,手握科研資源的高校導師被資本裹挾,本該向善的技術,一步步偏離初衷、淪為牟利工具。
這滿目亂象,便是他日後成立龍膽科技、打造五彩綾鏡加密係統最原始的動因。
前路漫漫,此刻尚且青澀的寒門理工少年,已然在功利泛濫的行業夾縫裡,守住了屬於技術人的第一份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