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6章拒絕捷徑,寧守清貧不逐濁利
江城理工大入夜之後,白日裡喧囂的教學樓慢慢沉寂下來,晚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林蔭道上打著旋兒落地。龍膽草背著半舊的帆布雙肩包,從三號算法實驗室緩步走出來,帆布邊角磨得起了毛,裡麵厚厚一遝手寫算法草稿被他小心翼翼護在懷裡,像是捧著自己攢了三年的一點念想。
方才那場不歡而散的課題討論會,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周啟山的訓斥、企業專員的施壓、同門或惋惜或埋怨的目光,還在腦海裡反複盤旋。他冇有因為被踢出課題組心生憤懣,隻是滿心悵然,原來象牙塔之內,學術理想在商業利益麵前,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大三開學便心心念念的校企課題,原本是他落地輕量化隱私加密算法最好的契機,到頭來卻變成披著科研外衣、盜取普通人隱私數據的灰色項目。植入後門、抓取用戶信息、打包倒賣變現,整套流程被合作企業和指導導師包裝成行業常態,輕飄飄一句“科研需要資金造血”,就把侵害無數普通人權益的勾當合理化。
走到校園岔路口,往左是熱鬨的學生生活區,食堂夜宵攤燈火通明,烤串與麵食的香氣隨風四散;往右通往校外兼職的商圈,他每晚固定在一家數碼維修店打夜班零工,靠著拆裝舊手機、檢修電腦賺取每月的生活費與房租。
囊中清貧是實打實的難處。父母留在偏遠縣城務農,年收入微薄,除去家裡日常開銷,再也無力補貼他的大學開支,學費靠著國家助學貸款,衣食住行全憑課餘幾份兼職硬撐。方才同門口中五千塊的課題獎金,對家境優渥的學生而言或許隻是一件新衣、一套數碼設備,落在他身上,足夠付清三個月房租、補齊換季的衣物,還能攢下一筆錢用來購置自己做算法實驗的硬件配件。
無數個深夜,他窩在出租屋狹小的書桌前,對著零散拚湊的二手配件調試代碼,常常因為買不起正版測試軟件、缺少高性能服務器一籌莫展。隻要鬆口遵照周啟山的要求,在原生加密代碼裡預埋三道數據抓取接口,眼前所有現實窘迫便能迎刃而解,甚至能借著企業實習名額,提前鎖定頭部互聯網公司的校招offer,一步跳出寒門的桎梏。
捷徑擺在眼前,唾手可得,可龍膽草腳步冇有絲毫遲疑,徑直轉向通往校外的那條小路。
在他心裡,技術從不該成為鑽營牟利的工具。前陣子在兼職的數碼店,他親眼見過上門求助的普通人,因為下載了一款標註隱私防護的免費app,手機號、家庭住址、銀行卡開戶信息全被後臺爬取,接連遭遇網貸騷擾、電信詐騙,獨居老人被催收電話嚇得整日惶惶不安。那位滿頭白發的老奶奶攥著皺巴巴的手機賬單,紅著眼眶哭訴的模樣,時至今日還清晰印在他腦海裡。
若是自己親手寫的加密算法淪為同類產品,日後千千萬萬普通人,都有可能變成信息泄露的受害者,這份良心債,他背負不起。
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是同組室友王磊發來的消息,連著三條語音,語氣帶著無可奈何的勸說。
“草哥,我跟幾個室友商量過了,周導鬆口,隻要你願意把源碼留下,不用親自改後門,後續修改工作我們來做,獎金照樣分你一半,五千塊一分不少。”
“你何必死磕虛無的原則?咱們出身普通,錯過這次內推機會,再想進一線互聯網大廠太難了。”
“周導已經在物色彆的組員接手你的算法架構,你的心血最後還是會被改成帶後門的產品,你白白放棄收益,純屬得不償失。”
龍膽草駐足在路燈底下,暖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長。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一字一句敲出回複:“源碼我不會上交,獎金我一分不取,算法是我耗心血打磨出來的,不能用來坑害普通人。你們想要機遇無可厚非,不必再為我費心周旋。”
發送完畢,他順手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兜裡,不再理會後續接連發來的消息。
沿著校外人行道往前走,傍晚的車流漸漸稀疏,臨街大大小小的互聯網初創公司、數據中介門店陸續亮起招牌,玻璃櫥窗背後,不少職員正對著電腦埋頭忙碌。這條街是江城中小型信息企業聚集地,也是本地數據灰色產業鏈的藏匿之地,平日裡兼職路過,他總能無意間聽見門店員工閒聊,談論批量采購用戶信息、精準投放營銷、倒賣征信數據的生意經。
資本逐利的風氣,早已順著行業縫隙,從頭部大廠滲透到街邊小作坊,連高校科研陣地都冇能幸免。
走到兼職的數碼維修鋪門口,老板正蹲在門口清點當日營收,看見龍膽草神色低落,隨口打趣:“今天臉色不太好?課題不順心?前陣子你還跟我說拿下課題就能湊錢換一臺測試用筆記本。”
這家維修鋪的老板人到中年,早年也曾是計算機行業技術員,看透行業亂象之後選擇開小店謀生,平日裡很欣賞龍膽草踏實好學的性子,偶爾會把店裡淘汰的舊主板、閒置筆記本低價轉讓給他用來做算法測試。
龍膽草拉開工作服外套,坐在維修臺前,一邊拆開一臺故障筆記本外殼,一邊輕聲把課題內情全盤道出。
老板手裡數錢的動作頓住,長長歎了口氣:“我入行十幾年,親眼看著數據安全從冷門剛需變成割韭菜的利器。早年做加密防護是真的幫用戶守住隱私,現在大半打著安全名號的軟件,背地裡全靠爬取信息賺錢,校企合作不過是資本低成本獲取成熟技術的捷徑。”
“很多年輕技術員剛入行,被高薪、期權裹挾,慢慢丟掉底線,等到醒悟過來,早已深陷泥潭。你現在有機會妥協換錢換前途,卻硬生生推開,說實在的,年輕人裡少見。”
龍膽草手裡的螺絲刀有條不紊擰下螺絲,目光落在筆記本破碎的硬盤上:“缺錢是真的,但不能拿良心換錢。我鑽研加密算法的初衷,是做能實實在在護住普通人信息的技術,要是從起步就走歪路,往後一輩子都冇法回頭。”
晚飯是老板順手留的一碗青菜肉絲麵,熱騰騰的湯水驅散了入夜的涼意。簡單填飽肚子,龍膽草投入夜班工作,檢修手機故障、重裝係統、整理廢舊數碼配件,忙忙碌碌直到深夜十一點,店鋪打烊關門。
拿到當晚一百二十塊的兼職工資,紙幣揣進貼身口袋,薄薄的幾張鈔票,是他接下來兩天的夥食開銷。
辭彆老板,他步行回城郊月租三百五十塊的老舊出租屋。小區是早年的老式居民樓,樓道牆壁斑駁脫落,路燈大半損壞,隻有零星幾盞燈泡勉強發亮,樓梯拐角堆著雜物,偶爾有晚歸的租客匆匆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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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住的單間不足十平米,一張簡易鐵架床、一張二手書桌、一個老舊衣櫃,便是全部家當。書桌上堆著成堆的專業書籍、厚厚的算法演算紙,角落擺放著他四處淘換的二手配件,拚湊出一臺勉強能夠運行代碼的組裝機。
推開房門,夜風順著破損的紗窗鑽進來,帶著秋日的涼意。龍膽草卸下背包,小心翼翼把一遝手寫算法原稿平鋪在桌麵,借著桌上小臺燈的光暈細細翻看。從底層加密邏輯、動態密鑰架構,到輕量化適配普通移動端的優化方案,密密麻麻的字跡寫滿上百張稿紙,每一處參數、每一段邏輯,都是他無數個通宵熬夜一點點打磨出來。
當初為了測試移動端適配,他連續半個月省吃儉用,省下飯錢買廉價二手安卓機;為了優化密鑰容錯率,在這間狹小出租屋裡熬過數十個通宵,餓了啃饅頭,渴了喝涼白開。
周啟山想要的,正是這套完整的原生架構,隻要拿到源碼,隨便改動幾段底層代碼、預埋隱蔽接口,就能搖身一變成為企業收割用戶數據的工具。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城區高樓燈火璀璨,林立的寫字樓裡藏著數不清的資本博弈與數據交易。龍膽草坐在書桌前,指尖輕輕摩挲紙麵字跡,冇有惋惜自己付諸東流的課題心血,反倒愈發堅定了心底蟄伏已久的念頭。
既然高校科研環境被資本裹挾,冇法依托校方平臺落地理想產品,那就默默沉澱,攢經驗、攢技術、攢資源,等到未來有能力自主創業,親手打造一套完全中立、絕不觸碰用戶隱私的加密係統。後來在他心裡落地生根的“五彩綾鏡”,雛形便在這個清冷的秋夜,悄悄埋下種子。
他拿出嶄新的空白稿紙,提筆在頁眉寫下一行小字:技術向善,守民之隱,窮不改誌,富不逐濁。
落筆之時,房門被輕輕敲響,開門一看,是隔壁合租的考研學姐,知曉他平日裡拮據,特意送來一袋袋裝麵包與一盒牛奶。“剛才聽見你回來歎氣,猜你課題碰壁了,這點吃食拿著,明天早飯不用湊活啃饅頭。”
陌生人間細碎的善意,熨帖了心頭連日積攢的煩悶。送走學姐,龍膽草把食物收在桌邊,冇有立刻享用,反倒打開組裝機,重新敲起代碼。
失去校企課題的落地機會,不過是暫時的挫折,技術打磨不能中斷。既然不能借外力落地,那就靠著日複一日的深耕,慢慢完善架構。
代碼在屏幕上一行行有序跳動,小臺燈的微光籠罩少年清瘦的身影,狹小簡陋的出租屋,成了他獨有的算法避風港。
淩晨兩點,困意襲來,他趴在書桌邊緣短暫小憩,懷裡還壓著最重要的核心算法原稿。
朦朧睡夢之中,他仿佛看見無數普通人被信息泄露困擾,又看見一套通體如五彩琉璃的加密係統,穩穩築起數據屏障,隔絕灰色產業鏈的窺探。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手機再次彈出周啟山的來電,龍膽草猶豫片刻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的周啟山語氣不複往日儒雅,帶著明顯的不耐與施壓:“龍膽草,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移交源碼,既往不咎,實習名額與課題獎金照舊兌現;執意拒不配合,我會在你的學業考評上備註消極怠工,影響保研資格,後續學院所有科研項目,你一律冇有報名權限。”
保研資格是不少寒門學子跳出圈層的重要出路,周啟山拿捏住他的軟肋,想用學業前途逼迫妥協。
龍膽草背靠老舊窗臺,迎著清晨淡淡的天光,語氣平靜卻分毫不讓:“源碼我不會上交,保研名額我可以憑後續學業成績自己爭取,靠著篡改技術底線換來的機會,我不需要。”
說完,不等對方繼續嗬斥,從容掛斷電話。
前路少了導師鋪路、少了現成的課題資源,往後求學與謀生註定要走更多彎路,清貧的日子還要繼續熬下去。但他守住了身為技術人最根本的底線,冇有在第一次擺在眼前的捷徑裡,弄丟自己最初的本心。
收拾妥當簡單的行囊,揣著昨夜演算的新代碼稿,龍膽草照常出門,一邊趕去白天的專業課,一邊盤算新增一份周末發傳單的兼職,填補日常開銷。
秋日朝陽緩緩升起,穿透城市樓宇縫隙,落在少年前行的背影之上。彼時的他尚且不知,多年之後,會遇見曹辛夷、姚浮萍兄妹、九裡香、林晚這群誌同道合的夥伴,會攜手創立龍膽科技,以五彩綾鏡立足行業。
此刻孑然一身、堅守清貧的選擇,正是日後整個團隊堅守科技向善、抗衡資本亂象的起點。
前路風雨,自此已然清晰。
課堂上,周啟山授課時再冇有看過他一眼,目光掠過他座位的瞬間,淡漠得如同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院裡公示的課題小組名單很快更新,龍膽草的名字被徹底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聽話順從的同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緣由,課間路過他座位的同學,眼神裡藏著惋惜,也藏著一絲幸災樂禍。在功利至上的校園規則裡,不懂妥協、不懂變通,就是不識時務。
冇人理解他的堅守,隻當他為虛無的理想,親手葬送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前程。
唯有龍膽草內心坦蕩,無半分悔意。
課後,他照舊泡在公共自習室,把被強行中斷的算法優化重新拾起。冇有課題經費支撐,冇有導師資源加持,他就免費查閱全網公開的學術資料,靠著一臺二手電腦,一點點修補、完善自己的加密架構。
窗外的秋陽溫柔靜謐,照在密密麻麻的代碼上,也照在少年沉靜的眉眼間。
清貧依舊如影隨形,日子依舊拮據窘迫。彆人用來社交聚餐、購置數碼設備的閒暇,他全都用來兼職、鑽研技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抓住機遇、擺脫寒門困境,可他更清楚,人生所有捷徑,暗中標好了昂貴的代價。
技術的底線,人心的澄澈,一旦打破一次,往後便會節節敗退,再也立不住初心。
傍晚時分,自習室的人漸漸走空。龍膽草看著屏幕裡愈發完善的原生加密算法,輕輕舒了口氣。
他失去了校企課題的捷徑,卻守住了技術人最珍貴的本心。
這一刻的堅守,像一顆乾淨通透的種子,穩穩落進心底。多年後他創業立司,拒絕資本裹挾、抵製行業亂象、始終以用戶安全為本的所有抉擇,早在這個清貧的秋日,早已註定。
所謂初心,從來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在每一次利益與底線的抉擇裡,次次堅守,從未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