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7章一次普通的求助,埋下一生初心
初秋,江城市理工大三號實驗樓,傍晚六點。
暮色順著落地窗一格格漫進來,把長長的實驗廊道染成一層灰藍。實驗室裡大半學生早就收拾書包結伴去食堂,隻剩零星幾盞臺燈孤零零亮著,白熾燈的光暈落在桌麵成堆的代碼稿紙、老舊筆記本上,空氣裡飄著電路板焊錫淡淡的焦味,混著窗外梧桐樹被秋風吹落的枯葉氣息。
龍膽草坐在靠窗最角落的工位,麵前一臺組裝機是他大三攢了整整一年兼職工錢拚湊出來的,機箱邊角磕碰掉漆,風扇轉動時發出細碎嗡鳴,在空曠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桌上攤著厚厚的算法草稿,密密麻麻寫滿推演公式,手邊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水杯,隻剩小半杯涼透的白開水。他剛停下指尖敲鍵盤的動作,指尖還沾著一點黑色炭筆痕跡,目光落在屏幕上一段剛調試完畢的簡易用戶信息加密源碼上,眉宇微微蹙著,神色沉斂。
這已經是他連續泡在實驗室的第三十天。
自打上個月偶然撞見校外中介鑽進院係實訓機房,批量倒賣在校生個人信息,姓名、身份證號、家庭住址、住宿登記、選課記錄打包按條計價,一條信息幾分錢、批量出貨動輒上萬條,那條灰色產業鏈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裡拔不掉。
出身寒門,自小靠著助學金、課餘打零工走完初高中、考上重點大學,龍膽草見過太多普通人因為信息泄露無端蒙受損失。老家隔壁獨居老奶奶,被不法分子靠著買來的個人信息精準電信詐騙,攢了大半輩子看病的積蓄一夜被騙空,老人一夜白頭,臥病半個多月。那一幕牢牢刻在少年腦海,從那時起,他便隱隱生出念頭:技術不該淪為謀利害人的工具。
隻是彼時他還在象牙塔內,課業繁重,手上能力有限,空有一腔憤懣,找不到落地的辦法,隻能埋頭鑽研加密算法,一點點打磨基礎邏輯,盼著有朝一日能做出一套真正護住普通人數據隱私的程序。
“咚咚。”
實驗室木門被輕輕叩響,打破一室安靜。
龍膽草抬眼回頭,見輔導員帶著一個約莫五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工裝外套的中年***在門口,男人手背布滿粗糙老繭,局促地攥著一頂褪色布帽,眉眼間滿是焦灼局促,眼神四處張望,像是求助無門,連腳步都不敢輕易往屋內邁。
“龍膽草,耽誤你一小會兒。”輔導員側身讓開位置,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這位是城郊惠民五金廠的老周,廠裡出了一樁怪事,想來咱們計算機院碰碰運氣,院裡不少同學試過了,要麼嫌麻煩,要麼看不懂企業老式數據臺賬的漏洞,聽說你私下一直在做民用數據防護的課題,特地過來找你幫忙。”
龍膽草隨手按下暫停鍵,把草稿紙收攏疊好放進抽屜,起身拉過旁邊一把閒置木椅,示意對方落座。
“周叔,慢慢說,具體是什麼問題。”
他性子素來內斂寡言,不擅長客套寒暄,待人卻實打實溫和,看見長輩局促不安的模樣,主動把桌上涼白開換了紙杯,從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老周接過水杯,指尖微微發抖,一口水冇顧得上喝,重重歎了口氣,愁苦順著眼角皺紋堆了滿臉。
“同學,這事折騰我們全廠半個月了,再解決不了,小廠子怕是要撐不下去,幾十號工人等著飯碗糊口。”
惠民五金是城郊開了十幾年的老牌小型加工廠,廠子不大,一共四十多名在崗工人,大多是周邊失地農戶、中年務工人員,靠著常年對接零散建材訂單維持運轉。從前記賬全靠紙質賬本,前兩年跟著政策潮流,咬牙花錢請外包小公司做了一套簡易員工薪資、客戶訂單電子存檔係統,想著電子化做賬省心省力。
誰也冇料到,這套看似省錢的廉價係統,內裡藏著巨大的數據漏洞。
半個月前開始,怪事接連發生。
廠裡工人的身份證信息、家庭住址、銀行卡號、每月實發薪資被不明渠道打包流出,先是接連不斷的信貸推銷電話、保險騷擾短信轟炸到每一位工人手機,緊跟著,不少留守在農村的工人家屬,頻繁接到冒充廠部財務、人社局工作人員的詐騙來電,謊稱工人社保異常、薪資凍結,誘導老人轉賬彙款。短短一周,已經有兩名年紀偏大的工人家屬上當受騙,被騙走近兩萬積蓄。
禍不單行,客戶訂單信息同步外泄。
合作多年的下遊采購商聯係方式、訂貨報價、倉儲備貨明細全被競品低價扒走,好幾筆談妥的長期訂單半路被隔壁新開的五金廠截胡,對方拿著一模一樣的貨源報價壓價搶單,短短半個月,惠民五金直接虧損十幾萬,資金鏈繃到斷裂邊緣。
老周找當初承接係統開發的外包公司討要說法,對方先是百般推諉扯皮,後來乾脆直接拉黑失聯,辦公地點人去樓空。想要報案,可零散數據四散流轉在灰色渠道,溯源艱難,警方短時間難以鎖定泄露源頭。四處托人找業內技術員排查,要麼一聽說老式定製係統架構雜亂、冇有利潤可賺當場回絕,要麼上門粗略翻看兩圈代碼,隨口敷衍幾句無從下手便匆匆離開。走投無路之下,經熟人引薦,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摸到理工大院。
“我們就是普通小廠子,冇錢花大價錢請頂尖工程師。”老周聲音越發沙啞,眼底藏著疲憊與無助,“我知道貿然上門麻煩學生不合適,可實在冇有彆的路子。我們工人一輩子踏踏實實做工,本本分分過日子,憑什麼辛辛苦苦攢的家底,要因為一套破爛係統平白蒙受損失?”
這番話輕飄飄落在耳邊,卻重重砸在龍膽草心上。
他此前隻在校園、新聞裡見過數據泄露釀成的悲劇,大多隔著屏幕、隔著文字,始終有一層距離。可眼前實實在在的普通人,被廉價劣質的漏洞係統、唯利是圖的黑心技術從業者拖累,安穩生計被憑空攪亂,一家人的日常安寧被細碎的信息漏洞撕得粉碎。
技術落地之後,每一串代碼背後,綁定的都是活生生普通人的衣食住行。黑心商家拿粗製濫造、毫無防護的劣質程序收割中小企業的服務費,轉頭放任用戶數據裸奔流入黑市,數據變現帶來的暴利被資本與投機者瓜分,所有風險、所有損失,最後全部由毫無防備的底層百姓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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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當下數據行業隱秘又殘酷的常態。
龍膽草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杯邊緣,方才心裡模糊的想法,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清晰具象。
長久以來,行業裡大廠忙著收割流量、靠用戶數據變現盈利,中小型外包團隊粗製濫造項目賺快錢,冇人願意沉下心,為冇有高額付費能力的小微企業、普通老百姓做平價甚至普惠型的數據安全防護。頂尖加密技術鎖在頭部企業的實驗室裡,用來服務高價值商業客戶,底層民眾的數據隱私,成了灰色產業鏈隨意收割的免費資源。
“周叔,資料和係統備份帶來了嗎?”龍膽草抬眸,語氣篤定,“這個忙我接了,不收任何費用。”
老周猛地抬眼,原本灰暗的眸子瞬間亮起,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一身樸素校服的年輕學生。
“真、真的願意幫忙?不用酬勞?”
“不用。”龍膽草輕輕搖頭,“我做這個課題的初衷,本就是想護住普通人的數據。”
輔導員站在一旁,暗自感慨。院裡不少家境優越的尖子生,課餘忙著對接大廠實習、接高價外包項目賺錢,唯有龍膽草,常年泡在實驗室鑽研冷門的民用隱私加密,無償幫周邊社區、小微企業處理各類信息防護難題,旁人眼裡費時費力冇有收益的瑣事,在他這裡,卻是值得踏踏實實耗費心血的正事。
老周連忙從隨身帆布包裡掏出一個老舊u盤、厚厚一摞紙質臺賬,紙張邊角被反複翻看磨得起毛,裡麵記錄著係統上線以來所有原始數據、對接日誌。
天色徹底沉落,窗外華燈次第亮起,校外街邊路燈連成細碎光點,晚風卷著秋涼穿過敞開的玻璃窗。輔導員叮囑兩句便先行離開,偌大實驗室隻剩下兩人,還有機箱風扇持續不斷的嗡鳴。
龍膽草拉過椅子坐在主機前,插上u盤,開始逐條拆解這套廉價係統的底層源碼。
越往下翻看代碼,心頭寒意越重。
整套程序架構粗製濫造,數據存儲冇有任何加密封裝,用戶隱私明文裸存,後臺冇有訪問日誌溯源機製,甚至預留了多處不明後門。外包團隊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好好做防護,隻靠著低廉報價拿下小工廠訂單,完工拿錢跑路,後續數據泄露帶來的所有惡果,從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之內。
他指尖在鍵盤上飛快起落,屏幕代碼一行行滾動,一邊梳理漏洞點位,一邊隨手在草稿紙上標註優化方案,原本計劃調試自己加密源碼的計劃全盤擱置。
老周坐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靜靜看著少年埋首伏案,從傍晚到深夜,中途隻簡單啃了一個隨身帶來的白麵饅頭,連口水都喝得寥寥無幾。
夜裡十一點,校園宿舍即將熄燈,實驗室管理員過來例行巡查,看著燈火通明的工位忍不住勸:“同學,太晚了,明天再弄也來得及。”
“還差最後一處後門封堵,收尾很快。”龍膽草頭也冇抬,目光始終黏在屏幕密密麻麻的字符上。
管理員無奈搖頭,獨自關燈離開,整棟實驗樓隻剩這一間房間燈火獨亮。
淩晨一點,最後一行修補代碼調試完畢。
龍膽草重新運行優化後的防護插件,給整套老舊係統加上三層自主編寫的輕量化加密程序,補齊訪問溯源、異常登錄預警模塊,後續一旦出現非正規渠道竊取數據的操作,係統會第一時間鎖定源頭、發出警報。
做完全部測試,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揉了揉酸脹乾澀的眼睛,眼底布滿淡淡的紅血絲。
“周叔,係統漏洞全部封堵完畢,我額外拷了一份簡易使用說明,後續日常運維的註意事項全都寫在文檔裡。”他把u盤分裝好,連同手寫說明一並交還,“後續若是再出現信息異常,隨時可以再來找我。”
老周緊緊攥著u盤,眼眶微微泛紅,千恩萬謝,執意要留下一筆酬勞,被龍膽草再三回絕。
“掙錢不是做技術的唯一目的。”少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平靜卻格外堅定,“如果技術隻能用來坑害普通人、收割底層利益,那研發代碼本身就失去了意義。”
送走老周,空曠的實驗室重歸安靜。
龍膽草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遠處城郊連片的居民樓,萬家燈火隱在沉沉夜幕裡。今天這一場偶然的求助,像一顆落土的種子,在他心底牢牢紮下根係。
從前他隻是反感行業亂象,想要鑽研加密算法;經過惠民五金一事,他第一次真切明白,自己畢生想要奔赴的方向是什麼。
不是擠進頭部互聯網大廠拿著高薪、困在寫字樓裡為資本打造收割用戶的產品,不是靠著一手技術投機取巧追逐名利。
他要研發一套真正普惠全民、不分企業大小、不分貧富都能用得起的數據隱私防護係統,守住普通人的數據底線,用技術擋住灰色黑手,讓每一串用戶信息都能被妥善保護。
這套尚且隻存在於腦海中的係統,此刻還冇有名字,可“五彩綾鏡”最初的雛形與初心,已經在這個秋夜,借著一次不起眼的民間求助,悄悄落地生根。
他回身重新坐回電腦前,刪掉此前寫了大半、偏向商用盈利的加密框架,新建空白文檔,指尖落下,一字一句寫下全新研發宗旨:技術向善,鏡護眾生,不逐暴利,不棄微末。
桌邊的老舊機箱依舊嗡鳴不止,白熾燈的光芒落在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身影上,在滿地散落的草稿紙之間,鋪出一條尚未看清前路、卻早已定下終點的漫長創業長路。
隻是此刻的龍膽草尚且不知,數年之後,他會在紛繁職場之中遇見曹辛夷、姚浮萍兄妹、九裡香、林晚這群誌同道合的夥伴;不知道荊棘科技這類逐利企業已然在行業暗處悄然萌芽,往後無數資本圍剿、商業傾軋、技術竊取的風波,都將圍繞他今晚埋下的這顆初心,層層鋪開。
夜色漸深,理工大的實驗樓慢慢沉入靜謐,唯有那一盞臺燈,伴著滿屏代碼,長久亮至拂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