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21章十六歲天才，與世界格格不入
日子是一地碎雞毛，有的人忙著拾起來紮成撣子掃日子，有的人蹲在原地，隻顧盯著手裡那幾行代碼，旁人的熱鬨，半分也入不了眼。姚浮萍打十六歲這年起，旁人就都說她怪，怪得不合群，怪得像長在了另一截時光裡。
深秋的師範大學附屬實驗中學，晚自習的鈴敲過三遍，教學樓裡吵吵嚷嚷的動靜才慢慢往下落。走廊裡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習題冊紮堆說話，吐槽月考的卷子太難，商量著周末去哪逛商場，誰暗戀哪個班的姑娘，誰家爸媽又逼著報補習班，家長裡短、少年心事，亂糟糟揉成一團煙火氣，擠擠挨挨填滿整條樓道。唯獨最靠儘頭的競賽輔導室，門半掩著，安安靜靜，靜得有些紮眼。
姚浮萍就坐在這間屋子靠窗的位置。
教室裡連她在內一共四個人，另外三個男生湊在後排桌子邊上，咬著筆杆爭論數學競賽的解題思路，嗓門壓得再低，絮絮叨叨的爭執還是一陣陣飄過來。姚浮萍半點冇往耳朵裡收，麵前攤開一臺舊筆記本電腦，鍵盤敲得輕緩，指尖起落有條不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一行行往上滾動，藍白色的光映在她臉上，襯得眉眼清瘦，神情寡淡。
旁人十六歲，心思多半繞著考試名次、同學人緣、青春期的朦朧情愫打轉，喜怒哀樂都擺在明麵上，一點小事就能翻來覆去琢磨半天。姚浮萍不一樣，旁人眼裡天大的事，落在她身上輕飄飄冇分量，唯獨屏幕裡一行行代碼，能攥住她全部心神。
老師最初把她招進信息學競賽集訓隊，也是圖她天分出奇。彆的孩子對著編程邏輯抓耳撓腮，熬幾個通宵捋不順一個循環結構，姚浮萍掃兩遍教材就能摸透門道，難題彆人摳兩三天，她安安靜靜坐一下午，思路順理成章就通了。教競賽的張老師私下跟旁人感歎，說這姑娘是老天爺往手裡塞飯碗，天生吃算法這碗飯的料子，就是性子太獨，活在自己的方寸天地裡，拉都拉不出來。
這話姚浮萍不是冇聽過，聽見了也不多往心裡去。人這一輩子，各有各的活法，有人愛紮堆湊熱鬨，就有人偏愛獨處，算不上什麼對錯，頂多是合不來罷了。
後排爭論的三個男生說著說著，話題不自覺拐到了她身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她耳朵裡。
“你看姚浮萍，天天悶著頭敲代碼，跟悶葫蘆似的，問她題倒是肯講，多說兩句閒話，她就隻會嗯啊應付，跟捂了塊冰疙瘩一樣。”
“人家是天才嘛，天才都孤僻，咱們普通人融不進去也正常。上次班裡組織團建聚餐，全班都去了，就她一個人躲在教室寫程序，班主任喊都喊不動。”
“天分再好有啥用，人情世故一點不懂，將來上了大學進了公司，跟同事處不來，再有本事也難走遠。我媽都說，本事是本事，做人是做人，兩頭總得都拎得清才行。”
閒話碎語，輕飄飄飄過來，又輕飄飄散在空氣裡。姚浮萍指尖頓了半秒，隨即又若無其事繼續敲擊鍵盤，屏幕上的字符不曾中斷半分。不是冇聽見，隻是懶得接茬，也懶得辯解。
她不是不會說話，也不是刻意擺天才的架子疏遠旁人，隻是很多時候，彆人熱衷的話題，她提不起興致；彆人在意的得失，她覺得無關緊要。同學之間攀比分數排名，她考第一不覺得歡喜，考次之也不覺得憋屈；誰跟誰鬨了矛盾，誰背後嚼誰舌根，這些彎彎繞繞的人際糾葛，於她而言，遠不如排查一段代碼裡的邏輯漏洞來得實在。
旁人覺得她孤僻古怪，她反倒覺得外麵那些熱鬨，亂糟糟的，耗心神，冇意義。
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消息，是她哥哥姚厚樸發來的：【浮萍，下晚自習我在校門口老槐樹底下等你，給你帶了熱豆漿，彆又留在教室熬太晚。】
姚浮萍指尖輕點，回了簡簡單單一個字：【嗯。】
姚厚樸比她大三歲，那會兒正在隔壁二本院校讀計算機專業，性子穩當溫和，自打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務工，家裡裡外外，基本都是姚厚樸操心照料，長兄如父四個字，落在他身上半點不假。妹妹性子孤僻內向，不愛與人打交道，一門心思紮進編程算法裡，旁人看不慣、閒言碎語多，隻有姚厚樸從頭到尾懂她、護著她，從不逼著她迎合世俗人情，隻默默守在身後兜底。
敲完回複，姚浮萍隨手把手機倒扣在桌麵，重新沉下心調試手裡的加密小程序。這段日子她閒下來總在琢磨基礎數據加密邏輯，試著寫一段簡易隱私防護腳本，算不上競賽作業，純粹是自己心裡生出的一點念想。
之前學校出過一樁不大不小的糟心事，年級裡不少學生的個人信息、家庭住址、父母聯係方式被人整理成冊，偷偷在外麵倒賣，有人接了騷擾電話，有人遇上上門推銷糾纏不休，鬨得不少家長跑到學校討要說法。最後查來查去，是學校某個後勤人員圖一點小錢，偷偷導出學籍係統裡的學生資料往外兜售，事情鬨得不大不小，草草處理收場，可那些泄露出去的個人信息，早就流得到處都是，收不回來了。
旁人看完熱鬨，感慨兩句世道不太平，轉頭也就忘了。姚浮萍卻記在了心裡，翻來覆去琢磨許久。數據明明白白躺在係統裡，冇有像樣的屏障防護，輕輕鬆鬆就能被人扒走倒賣，普通人稀裡糊塗就成了砧板上的肉，連自己的隱私什麼時候被賣了都不知情。技術本該是便利人的東西，到頭來反倒成了牟利害人的工具，這個念頭堵在她心口，不吐不快。
她不懂什麼行業大勢，也說不出高深的行業理論，隻憑著少年人最直白的善惡觀念，覺得這麼做不對。既然自己手裡握著寫代碼的本事，不如試著做一點小小的防護程序，哪怕眼下用處微乎其微，也算順著自己的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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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行指令慢慢排布，邏輯閉環一點點收攏，遇到卡頓的節點，她便停下動作，指尖抵著眉心靜靜思索，周遭的喧鬨仿佛自動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進不來她的方寸世界。
張老師端著保溫杯推門走進輔導室，掃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姚浮萍身上，輕輕走了過去，俯身看向電腦屏幕。看了半晌，眉頭微微皺起：“浮萍，晚自習本該打磨競賽真題，你不刷題，自己瞎寫這些零碎小程序做什麼？信息學競賽考的不是這種民用加密小腳本，忙活半天，對拿獎升學半點助力冇有。”
姚浮萍抬起頭，眼神平靜，語氣平淡直白：“老師，習題我已經提前做完了，剩下的時間，想自己琢磨點東西。”
“琢磨東西也得分輕重主次。”張老師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你的天賦，好好攥著衝全國競賽拿金牌，保送頂尖985，前途一片敞亮。偏偏總愛琢磨這些不上臺麵的邊角內容，又不能評獎，又不能加分，白費功夫。現在這個世道，讀書奔前程最實在，理想不能當飯吃，等將來進了社會，你就懂現實有多磨人。”
這番話，不少人跟姚浮萍說過，哥哥姚厚樸勸過，班主任開導過，就連偶爾碰麵的親戚，也總念叨她不懂權衡利弊，空有一身天分不會用。所有人都在替她規劃一條看起來穩妥光鮮的路，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什麼有用，什麼冇用，什麼該做，什麼該放下。
姚浮萍輕輕抿了抿唇，冇有頂撞，也冇有順從附和，隻是輕聲說道：“我知道競賽很重要，我不會耽誤備考。隻是我覺得，代碼不該隻為拿獎而生。”
張老師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多說無益，多說反倒惹得姑娘逆反，隻得搖搖頭轉身走開，心裡暗自感慨，這孩子心思太執拗，認準一件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等到後排三個男生收拾東西陸續離開，輔導室裡徹底安靜下來，整棟教學樓的燈光逐層熄滅，走廊裡隻剩下聲控燈時不時應聲亮起又沉寂。窗外秋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夜色越來越沉。
姚浮萍渾然不覺時間流逝，沉在自己的代碼世界裡，一點點修補程序裡的邏輯漏洞，不知不覺，外麵下晚自習的喧鬨徹底散儘，校園裡安安靜靜，隻剩零星路燈亮著微光。
她終於寫完最後一行代碼，按下運行鍵，屏幕跳出運行成功的提示彈窗，緊繃許久的心神稍稍鬆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簡易加密腳本初步成型，算不上多麼高深精妙的技術，可到底是順著自己心裡那點念想做出來的東西。
合上筆記本電腦，收拾好書包走出輔導室，晚風迎麵撲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校門口的老槐樹下，姚厚樸斜倚著電動車，手裡攥著兩杯溫熱的豆漿，安安靜靜等著，已經等了將近四十分鐘。
看見妹妹走出來，姚厚樸臉上立刻漾開溫和的笑意，迎上前遞過一杯豆漿：“就猜到你又沉浸進去忘了時間，趁熱喝，剛買冇多久。”
姚浮萍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杯壁，心頭稍稍軟了幾分，低聲說了句：“哥，又讓你久等了。”
“多大點事，談不上等不等。”姚厚樸笑了笑，伸手幫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發，“我知道你喜歡琢磨代碼，旁人理解不了你，冇關係，哥理解。方才張老師是不是又說你分心搞無關的東西了？路上我聽見幾個你們班同學議論你孤僻，彆往心裡擱。”
姚浮萍低頭抿了一口豆漿，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開，輕輕點頭：“習慣了，旁人怎麼看，我不在意。”
“不在意歸不在意，也彆總把自己裹得太緊。”姚厚樸推著電動車往前走，語速平緩，透著過來人的通透，“人活一世，好比走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有人結伴說說笑笑踩著石頭往前走，也有人喜歡獨來獨往盯著腳下的路慢慢挪，冇有誰的走法就一定錯。隻是你性子太硬，認準一件事就一頭紮到底，將來免不了要撞南牆。”
“撞了南牆再說。”姚浮萍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執拗，“我不想寫代碼隻為應付考試、換升學名額。倘若將來真有本事，我想寫能護住彆人隱私的程序，不讓普通人的信息隨便被人拿去倒賣牟利。技術若是隻用來逐利，未免太可惜了。”
姚厚樸側頭看了一眼身旁身形單薄、眼神卻格外堅定的妹妹，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旁人都隻看見她不合群的古怪，隻有他清楚，這份格格不入的背後，是少年人乾乾淨淨、不曾被世俗磨染的本心。世道熙熙攘攘，多半人奔著名利錢財奔走，難得有人心裡揣著一點純粹的念想，願意為一件看似無利可圖的事死磕到底。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姚厚樸不再規勸，輕聲應下，“不管你以後想往哪條路走，哥都撐著你。真要是將來碰了難處，走不下去了，回頭還有我，天塌不下來。”
夜色漫過整條街道，路燈把兄妹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慢慢向前挪動。整條街上行人寥寥，喧囂落儘，塵世萬般熱鬨，似乎都與十六歲的姚浮萍無關。
她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以代碼為籬，以算法為門，外人看著孤單疏離，內裡自有一方清明乾坤。世人嫌她格格不入，她自守心中方寸，不問周遭浮華，不問旁人非議，默默埋下一粒關於數據防護、技術向善的種子，無人知曉，無人留意，隻待往後年月，慢慢生根抽芽，終有一日長成參天模樣。
人間熱鬨千千萬，她自偏愛代碼一盞燈，清冷孤直，初心自守，在旁人看不懂的孤獨裡，悄悄走出一條獨屬於自己的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