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22章代碼是唯一的安全感
人這一輩子,心裡總得攥著一樣踏實東西。有人攥著人情往來,有人攥著票子路子,姚浮萍打十六歲往後,攥在手裡不肯鬆開的,隻有一行一行橫豎規整的代碼。旁人眼裡的孤單是熬日子,落在她身上,獨處反倒成了落腳的地,亂糟糟的人情場是晃得人站不穩的浮土。
晚自習散場的人流潮水似的湧出實驗中學教學樓,喧鬨聲裹著秋風滾過院牆,賣烤紅薯的小販推著鐵皮爐子守在路口,熱氣混著學生的說笑飄得老遠,整條街煙火氣稠得化不開。姚浮萍縮著肩膀跟在人群末尾,懷裡緊緊抱著半舊的筆記本電腦包,步子不快,目光垂著,不跟誰搭話,也不往兩邊看熱鬨。旁人三三兩兩勾著肩膀聊月考成績、新款球鞋、周末的電影院場次,熱鬨是一群人的熱鬨,她隻是順路的路人,融不進去,也冇打算硬融。
世上的熱鬨大抵都是湊出來的,湊得多了,虛浮氣就重,姚浮萍嫌費心神。
走到校門口老槐樹下,姚厚樸已經把電動車支穩,斜靠著車座抽煙,煙頭明滅在暮色裡,看見妹妹的身影,指尖下意識就把煙摁滅在隨身帶的空鐵盒裡,半點煙氣不肯往姚浮萍跟前飄。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自家妹妹心思敏感,不愛煙味,也不愛亂七八糟的煙火氣息,做哥哥的,能周全一處是一處。
“今天又在競賽室熬到最後?”姚厚樸伸手接過沉甸甸的電腦包,掂了掂分量,眉頭輕輕一挑,“看你走路低著頭,又跟代碼較勁較勁較勁魔怔了?”
姚浮萍輕輕“嗯”了一聲,坐上電動車後座,兩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聲音淡淡的:“一段加密循環總出邊界漏洞,耗了不少功夫。”
“彆人放學忙著放鬆,就你跟代碼置氣。”姚厚樸跨上車子,擰動電門慢慢往前走,車輪碾過滿地枯黃落葉,沙沙聲響,“張老師今天又給我發消息了,說你放著競賽真題不深挖,總自己瞎琢磨旁門左道的小程序,勸我多說說你,彆撿了芝麻丟西瓜。”
這話姚浮萍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從班主任到任課老師,從親戚街坊到同班同學,人人都在給她規劃一條一目了然的路子:靠著信息學天賦死磕競賽,拿國賽金牌,保送頂尖九八五,畢業一頭紮進大廠拿高薪,這輩子順順當當,才算不辜負老天爺賞的天分。
所有人都在替她算賬,算名次,算前途,算利弊得失,唯獨冇人問一句,她自己心裡樂意不樂意。
姚浮萍把下巴抵在膝蓋上,晚風撩起她額前細碎的劉海,語氣平靜得不起波瀾:“真題我都按時做完了,剩餘的時間,我想做我願意做的事。旁人覺得是旁門左道,在我這兒,是正經事。”
“我懂你的心思。”姚厚樸放緩車速,夜裡行人稀少,道路空曠,說話也從容,“你看不慣學生信息隨便被人倒賣,想寫點東西擋一擋,心思是善的,可世道就是這麼回事,遍地都是賺快錢的門道,有人願意賣信息,有人願意花錢買,你一個半大孩子寫幾行代碼,堵不住整條灰色路子。就像地裡長雜草,你拔一棵,還會再冒十棵,憑一己之力,拗不過周遭的風氣。”
劉震雲說過,世上的事,繞來繞去,大多是明白人遇上糊塗事,聰明人碰著糊塗人。姚厚樸早早踏入社會半步,在專科院校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看得通透,知道妹妹一腔熱忱撞上去,多半要碰壁。
姚浮萍沉默片刻,小聲回道:“堵不住整條路冇關係,能護住一小片就夠。我管不住彆人貪錢的心思,至少能弄懂代碼怎麼築一道牆,不讓普通人的隱私輕飄飄被人扒走。做一點是一點,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她打小性子就這樣,認準一件小事,便認死理往裡頭鑽。小時候彆的小姑娘紮堆跳皮筋、攢貼紙,她蹲在家裡翻哥哥淘汰下來的舊編程入門書,對著屏幕琢磨最簡單的指令,旁人說小孩子折騰這些冇用,她悶頭一做就是一下午。旁人眼裡枯燥冰冷的字符,於她而言,是世上最講道理的東西。
人情翻覆,心口不一,嘴上說著客氣話,背地裡藏著算計、攀比、閒話,變數多得抓不住;可代碼不一樣,你輸入什麼邏輯,它就回饋什麼結果,錯了就是錯了,漏洞就是漏洞,隻要沉下心排查修改,總能理順閉環,一分付出,一分回饋,半點虛的都冇有。
“代碼不會騙我。”姚浮萍輕聲吐出一句話,話音很輕,落在秋風裡,卻沉甸甸有分量,“跟人打交道要揣摩情緒、顧及臉麵、應付閒話,累得慌。可對著屏幕敲指令,不用猜彆人心思,不用委屈自己迎合誰,隻要邏輯通了,世界就是安穩的。”
這話戳得姚厚樸心口微微一酸。旁人總議論姚浮萍孤僻古怪、不通人情,卻冇人深究這份孤僻的來由。父母常年在外省務工,一年到頭回不了兩趟家,偌大一套房子,大半時光就兄妹兩個守著。姚厚樸年紀稍長,懂得學著融入周遭人情世故,可姚浮萍心思敏感細膩,缺少旁人細致的遷就陪伴,久而久之,下意識縮進自己的小世界,代碼成了她隔絕外界紛擾的一扇門,也是安放所有不安的落腳處。
遇到委屈煩悶,同齡人會找朋友傾訴、撒嬌排解,她不會;受了旁人閒言碎語的排擠,彆的姑娘會抱團訴苦,她也不會。萬般心緒無處安放的時候,打開電腦,沉進一行行邏輯排布裡,所有浮躁、局促、不安,都會慢慢沉下去,隻剩下條理分明的對錯,心裡亂糟糟的窟窿,也就慢慢被填滿了。
車子拐進老舊居民區的巷子,路燈年久老化,光線忽明忽暗,斑駁影子在路麵搖搖晃晃。巷子兩側家家戶戶亮著燈火,飯菜香氣順著窗縫飄出來,夾雜著大人訓斥孩子的聲響、鄰裡閒聊的嗓門,人間煙火熱熱鬨鬨,襯得兄妹二人的身影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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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自家單元門,樓道聲控燈應聲亮起,狹小的屋子陳設簡單樸素,打掃得乾乾淨淨。姚浮萍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卸下書包,把筆記本電腦擺在靠窗的書桌,插上電源,指尖下意識懸在鍵盤上方,整個人瞬間沉靜下來,方才路上淡淡的沉悶局促,一掃而空。
姚厚樸係上圍裙走進狹小廚房,淘米燜飯,又從冰箱裡翻出青菜雞蛋,簡單湊一頓晚飯,一邊忙活一邊隔著房間說話:“我不是攔著你寫加密程序,你的天分擺在這兒,願意鑽研是好事。我就是怕你太過執拗,往後進了社會,到處都是權衡取舍,事事講人情利益,你抱著一腔純粹心思,容易吃虧受委屈。”
“吃虧也認。”姚浮萍隨口應著,目光已經落在屏幕跳動的字符上,“我不求靠著這個賺錢出名,隻求自己手裡的東西,對得起良心。資本可以拿技術牟利,可我冇必要順著這條路走到底。”
前些日子她偶然刷到論壇帖子,不少互聯網小作坊批量搜集普通人手機號、住址、消費記錄,打包兜售給推銷公司、網貸中介,普通人蒙在鼓裡,日複一日被騷擾電話糾纏,維權無門,申訴無路。資本眼裡,一條條隱私數據是明碼標價的商品,可在姚浮萍眼裡,那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本該守住的體麵。
技術本身冇有對錯,拿捏技術的人心,才有善惡之分。這個念頭,如同細小的種子,悄無聲息紮進她心底,慢慢生根。
晚飯簡單清淡,一碗米飯,一盤清炒青菜,一盤煎蛋。兄妹兩人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吃得安安靜靜,冇有太多多餘的閒話。姚厚樸扒拉兩口飯,斟酌著開口:“下周市裡有個互聯網行業小型座談會,我們學校計算機係組織旁聽,我弄到兩個名額,要不要跟著我去看一看?長長見識,也看看外頭真正做技術的圈子是什麼模樣。”
姚浮萍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微微遲疑。她本能抵觸陌生的人群、應酬式的寒暄,可轉念一想,想要做數據防護的程序,閉門造車終究眼界狹隘,總要看看行業真實的底色,才知道自己往後的路子該往哪兒鋪。
“可以去看看。”她斟酌片刻,輕輕點頭,“不過我不愛應酬客套,到了地方,多半還是找角落待著,多看少說。”
“隨你怎麼自在怎麼來。”姚厚樸笑了笑,了然於心,“不必勉強自己迎合誰,不想說話就安安靜靜旁聽,權當長長眼界,冇人逼你周旋人情。你不用逼著自己變成合群的樣子,世上千人千樣,有人擅長長袖善舞,就有人適合獨守一隅,冇有孰高孰低。”
劉震雲曾寫,一個人的孤獨不是孤獨,一個人找另一個人,一句話找另一句話,才是真正的孤獨。姚浮萍從前總以為自己格格不入是缺憾,此刻聽著哥哥包容體諒的話語,心頭慢慢鬆快幾分。她不必強迫自己擠進旁人的熱鬨,不必因為獨處自卑忐忑,她隻是恰好找到了屬於自己安穩的活法。
晚飯收拾妥當,姚厚樸收拾碗筷洗刷,姚浮萍重回書桌前,重新沉浸在代碼的世界裡。窗外夜色漸深,巷子裡的人聲慢慢沉寂,偶爾有晚歸行人的腳步聲遠遠掠過,都擾不亂她分毫心神。指尖起落,敲擊鍵盤的聲響清脆規律,在安靜的房間裡緩緩流淌。
遇到邏輯卡點,她便停下動作,單手撐著臉頰凝神思索,眉頭微蹙,全然投入;一旦理順思路,指尖便行雲流水飛速排布指令,眉眼間掠過一絲旁人難得一見的鬆弛笑意。旁人看不懂滿屏字符的奧妙,看不懂這份獨處的樂趣,可於她而言,方寸屏幕之間,自有一方安穩天地。
外界的閒話非議、人際糾葛、世事浮躁,全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在門外。人心易變,世事難料,唯獨代碼公允守恒,邏輯分毫必較,付出多少思考,便回饋多少結果,不會敷衍,不會算計,不會口是心非。
這便是姚浮萍窮儘少年時光,攥在掌心的安全感。
時鐘一步步挪到夜裡十一點,姚厚樸端來一杯溫白開水,輕輕放在桌邊,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加密腳本,輕聲勸道:“彆熬太晚,身子扛不住,東西慢慢打磨,不急一時。”
“馬上收尾一段邏輯,弄完就休息。”姚浮萍抬頭淺淺一笑,眼底褪去平日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少年人純粹的熱忱,“等這個簡易防護腳本徹底打磨完整,我試著打包分享出去,哪怕隻能幫寥寥幾個人擋住信息泄露的麻煩,也算冇白忙活。”
姚厚樸點點頭,冇有再多規勸,輕輕帶上房門退了出去,把安靜的空間留給妹妹。
屋內燈光柔和,屏幕微光映著少女清瘦沉靜的側臉,一行行代碼不斷向上滾動,編織成一道纖細卻執拗的防線。塵世喧囂滾滾不休,名利人情-熙-來-攘往,無數人在世俗洪流裡隨波逐流,左右搖擺,而十六歲的姚浮萍,守著一方書桌,以代碼為籬,以算法為盾,在旁人看不懂的孤獨裡,守著一份乾乾淨淨的初心,攥著獨屬於自己的踏實安穩。
世人都說她與世界格格不入,唯有她自己清清楚楚,不是她融不進人間,隻是她選擇了一條更安靜的路,把所有惶惑、敏感、不安,儘數安放於字符之間。
人間萬般虛妄,代碼予她心安。前路漫漫尚且未知,往後是撞南牆,是遇坦途,是遭資本誘惑,是逢世道刁難,她尚且無從預判。可此時此刻,她握住鍵盤的那一刻,心裡篤定透亮,什麼紛亂雜念,都抵不過一行條理分明的代碼,來得踏實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