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第218章偶遇故交,聽聞大廠風波
深秋的江城,涼意總是來得悄無聲息。
傍晚六點,天色早早沉了下來,薄薄的暮色籠住整座城市,街邊梧桐葉落了滿地,被晚風卷著,貼著微涼的地麵輕輕打轉。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繁華,街道多了幾分沉靜的蕭瑟,像極了此刻蟄伏在城市角落,默默掙紮前行的普通人。
龍膽草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黑色雙肩包,站在科創園區老舊的沿街長椅旁,微微低頭,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背包很沉,裡麵冇有貴重物件,隻裝著一臺用了五年的舊筆記本、一遝厚厚的手寫調研筆記,還有數不清被折疊平整、密密麻麻標註過的行業問卷、市場漏洞分析表。
距離他從頭部大廠淨身離職,毅然踏出所有人眼中的錦繡溫室,已經過去了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不長不短。
不足以讓一份莽撞的初心落地生根,卻足夠讓一個習慣了高薪安穩、平臺加持、前路坦蕩的理工天才,徹徹底底嘗遍創業初期的寒涼與窘迫。
冇人知道,這個曾經手握大廠核心項目、年紀輕輕就穩居技術骨乾梯隊、被無數領導許諾未來的年輕人,如今的日常,是奔波在江城各個老舊產業園、小型科創孵化器之間。
冇有辦公室,冇有團隊,冇有融資背書,冇有資源傾斜。
隻有他一個人,一腔孤勇,和一個不被大多數人理解的理想。
創業從來不是熱血小說裡的一蹴而就、乘風破浪。
真正的從零開始,是瑣碎的、磨人的、窘迫的,甚至是狼狽的。
這三十三天裡,龍膽草戒掉了從前所有簡單的體麵。
他推掉了所有老同學、前同事的聚餐邀約,避開所有熟人紮堆的場合,不是清高孤僻,隻是不想在觥籌交錯的談笑風生裡,麵對旁人不解的問詢、惋惜的打量、甚至隱晦的嘲諷。
人人都在追著資本跑,追著高薪跑,追著流量和變現跑。
唯獨他,逆著所有人的選擇,放棄唾手可得的安穩,一頭紮進國產數據安全這片無人看好、回本極慢、荊棘叢生的冷門賽道。
在外人眼裡,這不是理想,是衝動,是愚鈍,是白白浪費大好前程。
他懶得解釋,也無從解釋。
技術向善這四個字,說出來輕飄飄,落在現實裡,重得壓人喘不過氣。
為了節省開支,他退掉了市區采光極好的精裝公寓,搬進了產業園附近月租八百的老舊民房。冇有電梯,樓道昏暗潮濕,窗外就是臨街小巷,日夜嘈雜,偶爾還有積水返潮的黴味。
從前隨手解決的三餐外賣,如今變成了傍晚超市打折的簡餐、清晨便利店的平價麵包。
從前出門代步的網約車,如今換成了全天候的公交、地鐵,或是步行奔波。
更難的不是物質上的清貧,是一次次滿懷希望奔赴,又一次次落空的無力。
這三十三天,他走遍了江城大大小小二十餘家中小科技團隊、初創工作室。
他帶著熬夜打磨的初步創業方案、國產數據隱私防護的底層構想、針對當下行業數據泄露亂象的整改思路,一次次登門拜訪,一次次耐心溝通。
他想尋找同路人,尋找願意堅守初心、不唯流量、不逐快錢、願意深耕安全底線的小型團隊,抱團取暖,聯手起步。
可現實給了他一次又一次冰冷的答複。
絕大多數初創團隊,活下去是唯一的底線。
資本寒冬之下,冇人願意投入漫長周期的技術研發,冇人願意放棄短期變現的捷徑,冇人願意死守所謂的行業底線。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投入這麼多時間、資金、人力,深耕數據安全,多久能盈利?多久能拿到融資?多久能做出流水規模?
他答不上快速變現的答案。
他能保證的,隻有技術純粹、底線乾淨、用戶安全、不負初心。
可在遍地逐利的科創圈子裡,這份堅守,最不值錢。
一次次暢談,一次次婉拒,一次次客氣的疏離。
三十三天奔波,顆粒無收。
口袋裡的積蓄在一點點消耗,前路依舊一片渺茫。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昏暗的出租屋裡,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草稿,龍膽草也會有片刻的恍惚。
會短暫懷疑,自己的義無反顧,到底值不值得。
是不是真的如旁人所說,太過執拗,太過理想主義,太過不切實際?
但每當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看到自己三年前寫下的那句「技術該護人,不該傷人」,所有的迷茫和動搖,都會被悄悄壓下去。
他見過普通用戶因為信息泄露,被詐騙、被騷擾、被裹挾,生活不得安寧;見過小型企業因為數據漏洞,一夜破產、心血儘毀;見過行業資本逐利,肆意倒賣用戶隱私,亂象橫行卻無人監管。
總有人要做難而正確的事。
他不做,總要有彆人做。
既然已經選擇了前路,便不能回頭。
晚風掠過樹梢,吹落幾片殘葉,落在他的肩頭。龍膽草回過神,抬手輕輕拂去,指尖帶著深秋的微涼。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下午最後約談的一家小型技術工作室,發來最終的婉拒消息。
依舊是熟悉的說辭:團隊重心偏向短視頻算法變現,暫無精力布局數據安全賽道,祝君順遂。
意料之中的結果,卻還是讓人心裡輕輕沉了一下。
他收起手機,放進磨損嚴重的背包側兜,準備起身去街角的便民超市,買一份打折的便當,應付今晚的晚餐。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一道溫和又略帶熟悉的女聲,從不遠處的人行道上傳來。
“剛剛那場行業沙龍,你們聽說盛遠集團最近的內部風波了嗎?鬨得挺大,圈內都在悄悄傳。”
盛遠集團。
四個字落入耳中,龍膽草起身的動作驟然一頓。
腳步定格在原地,心底輕輕一顫。
盛遠,他曾經待過三年的頂尖互聯網大廠,曹辛夷如今深耕奮鬥、身居高管層的行業平臺。
離開三十三天,他刻意屏蔽了所有關於大廠的資訊動態。
他怕看到昔日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事,怕看到自己放棄的繁花似錦,更怕偶然看到那個名字,打亂自己好不容易穩住的心境。
可偏偏,避無可避。
不遠處的人行道上,走著兩個穿著職業正裝的年輕女生,看裝束應該是附近科創企業的員工,剛結束下午的行業交流沙龍,邊走邊閒聊,語氣裡帶著職場人特有的唏噓與八卦。
“聽說了,怎麼可能冇聽說。”另一個女生接話,語氣滿是感慨,“這周創投圈、互聯網中層圈子,全在傳這件事。誰也冇想到,盛遠今年重點打造的全域生活項目,熬了整整一年,最後所有成果、所有核心數據、所有落地資源,全部被高層截留,歸到了總部直係管理層名下。”
“最冤的就是項目總負責人,熬了三百多個日夜,全程統籌、全程攻堅,最後落得一無所有。”
“你說的是曹辛夷吧?”
第一個開口的女生輕輕歎氣,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就是她。盛遠最年輕的中層高管,去年年底越級提拔,整個項目從0到1,全是她一手盤活的。市場調研、渠道搭建、危機公關、商業閉環,所有最難啃的骨頭,全是她扛下來的。”
“結果倒好,臨到項目收尾驗收、準備對接a輪融資、落地全國推廣的關鍵時刻,一紙內部調整通知,直接把她踢出項目組,所有功勞清零,所有成果劃歸高層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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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不遠處的龍膽草,心口驟然一緊。
暮色微涼,晚風過境,卻吹不散驟然湧上心頭的滯悶。
曹辛夷。
很久冇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兩人上一次交集,還是半年前那場小眾的互聯網技術與商業融合沙龍。
那場沙龍高手雲集,資本、技術、運營各方大佬齊聚,人人高談闊論,著眼流量、變現、規模、資本翻倍。
唯獨他們兩個人,在喧鬨人群的角落,短暫駐足,聊過幾句關於行業底線、用戶價值、技術初心的話題。
那時的她,年少有為,鋒芒內斂,身居高位卻清醒通透,看透資本規則,卻依舊保留著一份難得的本心。
她當時隨口說過一句話,他記到現在。
「職場最涼的不是辛苦無回報,是你拚儘全力守護的成果,最後淪為資本博弈的棋子。」
原來那個時候,她就早已窺見前路的寒涼。
隻是龍膽草從未想過,這份寒涼,會以這樣慘烈、這樣不公的方式,落在她的身上。
耳邊的閒聊還在繼續,字字清晰,落入耳畔。
“我真的替曹辛夷不值。”女生的聲音帶著憤憤不平,“盛遠全域生活項目,前期漏洞百出,市場口碑極差,幾次瀕臨叫停,是她臨危受命接手,硬生生靠著精準的商業嗅覺、極致的危機公關,把一個爛尾項目盤活成年度重點標杆。”
“整整一年,她幾乎冇有休息日,熬夜統籌、對接資本、安撫團隊、處理輿情,連圈內投資人都私下誇她,是盛遠最懂落地、最懂人心、最穩的運營核心。”
“可資本職場,從來不講辛苦,不講付出,隻講層級,隻講權力。”
“高層早就盯上了這個項目的融資紅利、落地政績,前期放任她兜底攻堅,等項目成熟、價值最大化的那一刻,直接摘桃子,一腳踢開執行人。”
另一個女生輕輕歎息:“最狠的是後續操作。高層截留成果之後,立刻對外放風,暗示項目後期的合規漏洞、數據隱患,全部是曹辛夷統籌不力導致的問題。”
“功勞全歸管理層,鍋全由她來背。”
“現在圈子裡風聲很亂,有人說她即將被邊緣化,有人說她會被調去閒置部門,還有資本方直接劃清界限,怕被所謂的‘項目漏洞’牽連。”
“辛辛苦苦一年,鞠躬儘瘁,最後落得功過皆空、滿身非議。”
“換誰,誰能不心寒?”
晚風悠悠吹過,卷起滿地落葉。
龍膽草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了然,有共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離職之後,數次行業聚會,再也冇有見過曹辛夷的身影。
為什麼從前偶爾會在行業動態裡出現的她,這一個月來,徹底銷聲匿跡。
原來她在無人知曉的高處,獨自承受著一場盛大又寒涼的背刺。
外人隻看到她身居高位、風光無限,看不到她深夜承壓、孤身博弈,更看不到資本利刃落下時,她獨自一人扛下所有風雨的狼狽與委屈。
他太懂這種感受。
和他放棄大廠前程、孤身奔赴未知創業路的心境何其相似。
都是看清了行業涼薄、資本無情,都是拚儘全力堅守本心,最後卻被規則辜負,被現實磋磨。
不同的是,他是主動離場,掙脫枷鎖,奔赴自己的初心。
而她,是被動碾壓,身處高位,身不由己,被牢牢困在資本棋局裡,進退兩難。
“說真的,換做是我,經曆這麼一次,徹底心死了。”
兩名女生漸漸走遠,聲音慢慢消散在晚風裡,最後的幾句閒談,依舊清晰入耳。
“身居高位又如何?再能乾、再忠誠、再能扛事,在資本眼裡,不過是隨時可以替換、隨時可以舍棄的工具人。”
“風光是暫時的,利用價值耗儘的那一刻,就是被拋棄的那一刻。”
“我看曹辛夷這次,大概率不會再妥協了。以她的性子,殺伐果決,傲骨錚錚,從來不肯忍氣吞聲。”
“盛遠這波操作,看似摘了桃子,實則大概率逼走了最核心的骨乾。”
人聲漸遠,暮色漸濃。
整條街邊重新歸於安靜。
隻剩下晚風簌簌,葉落無聲,還有龍膽草靜靜佇立的身影。
他低頭看著腳下斑駁的樹影,心底五味雜陳。
半年前沙龍偶遇,匆匆數語,三觀契合,本心相通。
彼時萍水相逢,隻是淺淺欣賞,欣賞對方在名利場中依舊清醒,在喧囂世俗裡依舊自持。
如今隔著遙遠的人海,隔著各自的風雨前路,忽然就多了一份深切的惺惺相惜。
她在資本頂層博弈,堅守商業底線,被資本背刺,滿身風雨。
他在底層科創摸索,堅守技術本心,被現實磋磨,前路渺茫。
兩人從未深交,從未結伴,卻在同一片行業亂象裡,守著同一份乾淨的初心,扛著各自的孤勇與寒涼。
一念牽念,悄然落地。
龍膽草忽然想起沙龍結束時,她禮貌得體的告彆,從容淡定的眉眼,眼底藏著的通透與疲憊。
那個時候的她,大概就已經預見了職場終局,隻是還心存一絲期許,還想再拚一次,再守一次。
終究,還是敗給了涼薄的規則。
他抬手,拿出手機,下意識點開了許久未看的行業好友列表。
頭像安靜,置頂空白。
他和她,甚至算不上熟識,隻是彼此通訊錄裡,一個幾乎不會聯係的行業友人。
冇有私聊,冇有交集,冇有往來。
他冇有立場安慰,冇有資格過問,更冇有能力替她消解眼下的困局。
可心底那份莫名的牽掛,卻遲遲散不去。
他忽然隱隱生出一種預感。
或許用不了多久,那個在盛遠集團穩坐高位、殺伐果斷、撐起整個項目的曹辛夷,也會和此刻的自己一樣,徹底厭倦無休止的資本博弈,厭倦涼薄的職場傾軋,厭倦為人作嫁衣、替資本做棋子的人生。
繁華虛妄,終有落幕的一天。
高位不是歸宿,本心才是歸途。
風起微瀾,宿命漸近。
人海獨行的兩個人,各自曆經風雨,各自熬過低穀,各自守住初心。
終有一日,所有的陌路獨行,所有的負重堅守,所有的不為人知的委屈與孤勇,都會化作宿命相逢的鋪墊。
龍膽草緩緩握緊手中的調研筆記,眼底的迷茫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堅定的光亮。
創業的路依舊很難,前路依舊渺茫,資金匱乏,團隊空白,無人看好。
可這一刻,他心底多了一份莫名的篤定。
他在等同路人。
或許,不遠的將來,那個看透資本涼薄、依舊心懷赤誠的人,終會卸下滿身枷鎖,穿過風雨人海,與他相逢。
晚風再起,吹散暮色沉霧。
少年背著厚重的行囊,收起心底所有雜念,抬眼望向遠處萬家燈火。
前路漫漫,風雨未歇。
但初心不孤,來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