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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俏姐難償弟孽債

夜色已深,但醉仙樓所在的街區依舊燈火通明。隻是相較於平日的喧囂,今晚的醉仙樓顯得有些門庭冷落。門口掛著“暫停營業,內部整修”的木牌,裡麵隱約傳來收拾整理的聲響,以及壓抑的呻吟和抱怨。

捕頭帶著龍昊一行人來到醉仙樓前。門口守著兩個鼻青臉腫的夥計,看到沈山沈嶽那鐵塔般的身影,嚇得一哆嗦,差點奪路而逃,但看到捕頭在側,又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攔了一下。

“讓開!龍爺是來和錢掌櫃協商解決的!”捕頭挺著肚子,官威十足地喝道。

兩個夥計連忙讓開。眾人踏入醉仙樓大堂。隻見大堂內一片狼藉,尚未完全收拾乾淨。幾張桌子缺胳膊斷腿地歪在一邊,椅子倒了一地,地上還有未清理的湯汁油漬和瓷器碎片。空氣中彌漫著酒菜、汗水和藥油混合的怪異氣味。幾個頭上、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夥計,正齜牙咧嘴地搬動雜物,看到沈山三人進來,眼中立刻露出畏懼和憤恨的神色。

錢掌櫃頭上也包著一塊白布,隱隱有血跡滲出(不知是真傷還是故意誇大),正癱坐在一張唯一完好的太師椅上,哼哼唧唧,旁邊有個小夥計在給他打扇。見到龍昊等人進來,尤其是看到捕頭陪著,錢掌櫃小眼睛裡精光一閃,隨即臉色一沉,陰陽怪氣地道:“喲,這不是打人毀店的好漢嗎?怎麼,自投羅網來了?王捕頭,您可得為小店做主啊!您看看,我這店被砸成什麼樣了!還有我這頭,哎喲,現在還暈著呢!夥計們也都傷得不輕,醫館的大夫說了,冇個十天半月下不了床!這損失,這湯藥費……”

他哭天搶地,一副受害至深的模樣,與下午那趾高氣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龍昊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他抬手,止住了錢掌櫃的喋喋不休,目光看向身後低著頭、滿臉羞愧的沈山、沈嶽、石娃兒三人。

“還愣著乾什麼?”龍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沈山沈嶽渾身一顫,撲通一聲,並排跪倒在地,對著錢掌櫃和那些受傷的夥計,“咚咚咚”就磕了三個響頭,地麵都震動了一下。兩人甕聲甕氣,卻又無比誠懇地道:“掌櫃的,各位大哥,是俺們不對!俺們不該動手!俺們錯了!給你們賠不是!”

石娃兒也跪了下來,抱拳道:“錢掌櫃,今日之事,是石某管教不嚴,衝動魯莽。銀兩被竊,心中焦躁,言語衝突,乃至動手,實屬不該。所有損失,醫藥費用,石某一力承擔!還請掌櫃的高抬貴手,原諒則個!”

三個鐵塔般的漢子,齊刷刷跪地磕頭認錯,這場麵頗具衝擊力。錢掌櫃原本還想拿捏一番,見狀氣勢也不由得一滯,那些受傷的夥計臉上的憤恨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複雜。畢竟,沈山沈嶽那體格,能如此低聲下氣認錯,也算難得。

“哼!光磕頭認錯有什麼用?”錢掌櫃穩住心神,冷哼道,“我醉仙樓的損失,夥計們的湯藥費、誤工費,還有我這驚嚇費、名譽損失……你們賠得起嗎?”

“掌櫃的開個價。”龍昊上前一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錢掌櫃心頭莫名一跳。

錢掌櫃眼珠轉了轉,伸出肥胖的手指,開始掰著指頭算:“損壞的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紅木、花梨木,還有定製的,算你八十兩!杯盤碗碟,都是景德鎮的細瓷,五十兩!掛的畫,擺的瓶,二十兩!嚇跑的客人,影響的生意,少說一百兩!還有夥計們的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王捕頭,您看,這七八個人傷著,每人冇個二三十兩下不來吧?我這頭,哎喲……至少也得五十兩!還有這停業的損失……林林總總,冇有五百兩,這事兒冇完!”

他獅子大開口,一口氣報出個天價。五百兩!尋常人家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錢!

跪在地上的石娃兒猛地抬頭,怒目而視:“五百兩?你怎麼不去搶!那些桌椅,頂多值二三十兩!碗碟能有十兩了不得了!你……”

“嗯?”龍昊淡淡地瞥了石娃兒一眼。石娃兒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憤憤地低下頭,不敢再言。

王捕頭也皺了皺眉,這錢掌櫃要價確實太狠了些。他乾咳一聲,打圓場道:“錢掌櫃,這漫天要價,可就冇意思了。依我看,實實在在的損失,該賠多少賠多少。龍爺也是誠心來解決事情的。”

龍昊微微一笑,目光如深潭般看著錢掌櫃,緩緩道:“錢掌櫃,做生意,講究個誠信,也講究個和氣生財。今日之事,雙方都有不是。我的人,衝動,該打,該罰。但掌櫃的,夥計出言不遜在先,咄咄逼人在後,也非全無過錯。五百兩,確實多了些。”

他語氣平和,但目光卻讓錢掌櫃感到一絲寒意,仿佛被什麼猛獸盯上。錢掌櫃心裡打了個突,氣勢不由得弱了三分,但還是強撐著道:“那……那龍爺說,多少合適?”

“桌椅碗碟,驚嚇客人,夥計醫藥誤工,連同掌櫃的您的湯藥費。”龍昊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此事,就此揭過。掌櫃的覺得如何?”

三百兩!雖然比五百兩少了兩百,但依然是筆巨款,遠超實際損失。錢掌櫃心中快速盤算,桌椅可以修,碗碟可以換,夥計的傷多是皮肉傷,花不了幾個錢。三百兩,淨賺兩百多兩!而且看這龍爺氣度不凡,手下悍勇,連王捕頭都對他客客氣氣,恐怕來曆不小。見好就收,才是明智之舉。

想到這裡,錢掌櫃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變臉速度之快,令人歎為觀止:“龍爺爽快!就依龍爺!三百兩,此事一筆勾銷!以後三位好漢來我醉仙樓,一律八折!”他倒是會做生意,順杆就往上爬。

龍昊不置可否,從懷中取出三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錢掌櫃。“錢貨兩訖,立字為據。”

“好說!好說!”錢掌櫃喜笑顏開,接過銀票,仔細驗看無誤,小心翼翼地收好,連忙喚人取來紙筆,當場寫了和解文書,言明收到三百兩賠償,雙方自願和解,不再追究。雙方簽字畫押,王捕頭作為見證人,也按了手印。

“如此,多謝錢掌櫃體諒。”龍昊收起一份文書,微微頷首。沈山三人也站了起來,雖然賠了三百兩巨款,但能了結此事,心裡也鬆了口氣,隻是越發覺得愧對公子。

“應該的,應該的!”錢掌櫃眉開眼笑,態度與剛才判若兩人,“龍爺大人大量,以後常來關照小店生意!”

事情了結,王捕頭也鬆了口氣,笑眯眯地對龍昊道:“龍爺辦事就是爽利!這下皆大歡喜!那……若是無事,小的就先回衙門複命了?”

“王捕頭且慢。”龍昊叫住他,轉向石娃兒,“石娃兒,你將那偷銀小賊的樣貌特征,詳細說與王捕頭聽。”

“是,公子!”石娃兒精神一振,連忙上前,仔細回憶道:“那小子大概十五六歲,個子很矮,到我胸口這兒(他比劃了一下,約莫五尺上下),瘦瘦小小的,像隻猴子。穿著一身灰不拉幾的短打,有點破舊。尖嘴猴腮,眼睛挺賊溜的,說話有點尖,帶點外地口音,跑起來賊快!對了,他撞了俺兄弟之後,爬起來說了聲‘冇事’就鑽進人堆裡跑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6章俏姐難償弟孽債(第2/2頁)

王捕頭聽著,摸著下巴,三角眼裡光芒閃爍。等石娃兒說完,他沉吟道:“十五六歲,矮小瘦弱,身手靈活,慣偷……聽這描述,倒像是城西泥鰍巷一帶的‘小泥鰍’——侯小乙!”

“侯小乙?”龍昊眉梢微挑。

“對,就是這小子!”王捕頭肯定道,“是咱們武陵城出了名的慣偷,手腳利索得很,專挑外地人、看起來有錢又不設防的下手。衙門裡掛了號的,抓了幾次,都因為他年紀小,滑不溜手,證據不足,關幾天就放了。他老巢就在泥鰍巷最裡頭那個破敗的小院裡,跟他一個病怏怏的姐姐住一起。他姐姐好像叫侯晚晴,在西城的錦繡坊做些針線活糊口。這小子,偷雞摸狗,冇少給他姐姐惹麻煩!”

“泥鰍巷……侯小乙……侯晚晴……”龍昊默念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有勞王捕頭告知。此事,龍某自行處理即可,不勞煩衙門了。”

王捕頭巴不得如此,連連點頭:“好說好說!龍爺自行處理便是,若是需要幫忙,儘管開口!那……小的就先告辭了?”說著,眼巴巴地看著龍昊,那意思很明顯——好處費。

龍昊會意,又取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不動聲色地塞到他手中:“一點心意,請兄弟們喝茶。今日,辛苦王捕頭了。”

“不辛苦!不辛苦!為龍爺辦事,是小的福分!”王捕頭眉開眼笑,接過銀票,飛快地塞進懷裡,點頭哈腰地帶著衙役們離去了。

“公子,咱們現在就去那泥鰍巷?”石娃兒摩拳擦掌,一臉憤恨。沈山沈嶽也握緊拳頭,躍躍欲試。

“嗯。”龍昊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轉向醉仙樓外沉沉的夜色。“走。”

一行人離開醉仙樓,在王捕頭提供的方向指引下,朝著城西泥鰍巷行去。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龍昊步履從容,柳聽雪、雪見、霜凝默默跟隨,手始終按在劍柄上。沈山三人則是憋著一股勁,恨不得立刻抓到那小賊,奪回銀票。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醉仙樓,前往泥鰍巷的路上,一個躲在暗處、一直留意著醉仙樓動靜的瘦小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飛快地竄出,抄近路,拚命朝著泥鰍巷方向狂奔而去。

泥鰍巷,位於武陵城西城最偏僻、破敗的角落。巷子狹窄、肮臟,兩旁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或木板房,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和汙水的腐臭氣味。此刻夜深,巷子裡漆黑一片,隻有零星幾點昏暗的油燈光芒從破敗的窗戶裡透出,更添幾分陰森。

龍昊等人來到巷子最深處,果然看到一個小小的、用籬笆勉強圍成的院落。院牆低矮,茅草屋頂破了好幾個洞,兩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緊緊挨著。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角落裡堆著些破爛。一間屋子裡漆黑,另一間則透出微弱的、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低低的咳嗽聲傳來。

“就是這裡?”石娃兒壓低聲音問道,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龍昊微微頷首。影七悄無聲息地貼近那間有燈光的屋子窗下,側耳傾聽片刻,回來低聲道:“公子,裡麵隻有一個女子,在咳嗽,似乎染病。冇有那小賊的動靜。”

“進去看看。”龍昊示意。影七輕輕推開那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屋內,家徒四壁。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兩把缺腿的凳子,一個掉漆的櫃子,以及角落裡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成的床鋪。床上,半靠著一個女子。

聽到開門聲,那女子驚慌地抬起頭。昏黃的油燈光芒下,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龐。她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眉眼如畫,鼻梁挺翹,嘴唇因病弱而缺乏血色,但輪廓極為精致。雖然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裙,頭發也隻是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但那股我見猶憐的柔弱氣質和意外的美貌,與這破敗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顏值接近九十分,若非病容和貧苦,稍作打扮,定是出眾的美人。

她似乎正在做針線,手裡還拿著一個未完成的繡繃。看到闖進來的一群陌生人,尤其是身材高大、麵色不善的沈山沈嶽,她嚇得渾身一顫,繡繃“啪”地掉在地上,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蒼白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聲音帶著顫抖和虛弱:“你……你們是誰?想……想乾什麼?我弟弟……他不在家!”

“侯小乙是你弟弟?”龍昊邁步走進屋內,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家徒四壁的屋子和驚慌失措的女子——侯晚晴。

“是……是我弟弟……”侯晚晴聲音更顫了,眼中已泛起淚光,“他……他又闖禍了是不是?各……各位好漢,求求你們,放過他吧!他年紀小,不懂事……欠了多少錢,我……我做牛做馬,一定還!”

“還?”石娃兒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怒道,“你弟弟偷了我們五百兩銀票!還害得我們打壞了酒樓,賠了三百兩!驚動了官府,勞師動眾!這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也得一千兩!你拿什麼還?!”

“一千兩?!”侯晚晴如遭雷擊,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血色儘褪,嘴唇劇烈顫抖著,眼中滿是絕望和難以置信。一千兩!對她而言,這簡直是天文數字!她做針線,日夜不休,一個月也賺不到一兩銀子!一千兩,她要做近一百年!她身體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床上,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喃喃道:“一……一千兩……怎麼會……小乙他……他怎麼能……偷這麼多……”

她知道弟弟手腳不乾淨,偶爾會拿些小錢回來,她每次都是又氣又急,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可弟弟總是不聽,說那些富人的錢來路不正,偷了是“劫富濟貧”。她病弱,管不住,隻能暗自垂淚。可她萬萬冇想到,弟弟這次竟然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一千兩!這是要逼死他們姐弟啊!

“賠……賠不起……真的賠不起……”侯晚晴搖著頭,淚眼朦朧,絕望地看著眼前這些明顯不好惹的陌生人,心如死灰。她甚至想到了死,或許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麵,不知是沈山還是沈嶽,用那憨直的、帶著幾分憋屈和不甘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

“賠不起錢……那……那人來抵債……總行吧?”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隻有侯晚晴壓抑啜泣的破屋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侯晚晴渾身猛地一顫,抬起淚眼,驚恐地看向說話的方向,又看向為首的、那個氣度不凡卻神色淡漠的青衫男子(龍昊)。“人抵債”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響。她這樣的弱女子,除了這殘破的身子,還有什麼能“抵債”?

龍昊眉頭幾不可查地一皺,目光掃過說話的沈山(他正低著頭,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又落回侯晚晴那張絕望、淒美、梨花帶雨的臉龐上。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油燈燈花爆開的劈啪輕響,和侯晚晴壓抑的、絕望的抽泣聲。屋外,夜風嗚咽,穿過破敗的籬笆,發出如同鬼哭般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