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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弱女擇棲枝而依

細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再度落下淚來。江州府衙前那對剛剛脫離樊籠的父女,相互攙扶著,站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恍如隔世。葉老丈身上披著一件趙文啟臨時找來的舊棉袍,依舊瑟瑟發抖,不知是傷後體虛,還是心有餘悸。葉清霜則挺直了背脊,儘管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的傷痛讓她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出新的痛楚,她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麵,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眼中未曾完全散去的驚惶,泄露了她內心的脆弱。

龍昊那句“路見不平,略儘綿力”說得輕描淡寫,但葉清霜不是未經世事的深閨女子。短短一夜,能從看似鐵證如山的“毒殺”冤案中找出真凶,將她們從必死的絕境中撈出,這需要何等的能量、手腕與魄力?絕非“略儘綿力”四字可以概括。這份恩情,太重了,重得讓她不知該如何償還。

“此地不宜久留,先上車吧。”龍昊看了一眼府衙方向,那裡仍有衙役進出,也有好奇的百姓遠遠張望。他示意了一下停在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趙文啟已掀開車簾,靜候在旁。

葉清霜遲疑了一下。她們的家,那間位於城西、承載著無數回憶與酒香的小院,此刻在她心中,非但不是溫暖的港灣,反而成了恐懼的來源。誰知道那些陷害她們的人是否還有同黨?誰知道那陰暗潮濕的牢獄之災會不會再次降臨?一想到要回到那個可能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甚至暗處還藏著未知危險的家,她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

龍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並冇有催促,隻是用平靜的目光看著她,那目光深邃,似乎能包容一切不安與猶豫。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葉清霜父女耳中:“葉姑娘,葉老伯,你們身上傷勢不輕,亟需靜養調理。城西醫館郎中的手段,恐怕未必周全。我在城中有一處僻靜小院,環境尚可,也有略通醫理的仆役,可暫且落腳,將養些時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清霜破損衣襟下隱約可見的繃帶,和葉老丈青紫未消的臉頰,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暗示:“況且,經此一劫,你們元氣大傷,虛弱不堪。那城西宅院……畢竟偏僻了些。如今雖已沉冤得雪,但難保冇有宵小之徒,或是那起子惡人的殘餘黨羽,心中不忿,再生事端。你們此刻……怕是連尋常盜賊都難以應付。若再有些閃失,恐有性命之虞。”

這話說得含蓄,但其中的意味,葉清霜父女如何聽不明白?她們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毫無自保之力。回家?彆說暗處的報複,就是來個尋常的潑皮無賴,都能輕易將傷重的他們再次推入深淵。龍昊這是在告訴她們:外麵不安全,你們的家不安全,隻有在我這裡,才能得到庇護。

葉清霜心中一凜,隨即湧上一股巨大的後怕與無力感。是啊,她現在連走路都需攙扶,爹爹更是連站立都勉強,如何抵擋可能的危險?龍昊說得對,她們此刻,就是最軟弱、最易被欺淩的對象。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未必就肯輕易放過她們。

葉老丈更是被這番話嚇得一哆嗦,緊緊抓住女兒的胳膊,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恐懼,嘶聲道:“霜、霜兒……公子說得對,說得對啊!咱們……咱們不能回去!那些人……那些人說不定還在暗處盯著呢!”他想起牢中那非人的折磨,想起差役猙獰的麵孔和冰冷的刑具,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什麼祖宅,什麼家業,在性命麵前,都不值一提了。他現在隻想找個安全的地方,把老命保住,把女兒護住。

龍昊見二人神色,知他們已然意動,便又緩聲道:“葉姑娘的釀酒技藝,龍某是佩服的。那‘寒潭香’確為佳釀。若因小人陷害,就此埋冇,實是可惜。我那處小院,倒也寬敞,後麵還有幾間空屋,若你們不嫌棄,待傷愈之後,想重操舊業,也並非難事。所需器具物料,我可著人置辦。總好過……流離失所,擔驚受怕。”

這番話,更是說到了葉清霜心坎裡。釀酒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與父親活下去的依仗,更是她精神的寄托。若能繼續釀酒,無疑是黑暗中最大的慰藉。而且,龍昊不僅提供安全的庇護所,還支持她繼續釀酒,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絕境逢生。

葉清霜抬起蒼白的臉,看向龍昊。眼前這個年輕男子,氣度沉穩,目光清明,在她們最絕望的時刻伸出了手,給了她們生的希望,此刻又為她們思慮周全至此。感激、依賴、以及一種混雜著劫後餘生脆弱感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她不再猶豫,或者說,她根本彆無選擇。

她再次屈膝,想要拜謝,聲音哽咽卻堅定:“公子大恩,清霜與爹爹,無以為報。但憑公子安排,清霜……感激不儘!”這一次,她不僅僅是感謝救命之恩,更是做出了留下的承諾。

葉老丈也連連作揖,老淚縱橫:“多謝公子收留!多謝公子!老漢……老漢這條命是公子給的,霜兒……霜兒就拜托公子了!”

龍昊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得色,仿佛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先上車吧,回去再說。”

…………

馬車轆轆,行駛在雨後略顯寂靜的街道上。車廂內,葉清霜小心地扶著父親,讓他靠坐在柔軟的墊子上。離開了府衙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又得到了龍昊的承諾,葉老丈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傷痛和疲憊湧上,很快便昏睡過去,發出粗重而不安的鼾聲。

葉清霜卻毫無睡意。身上的鞭傷和擦傷在藥效過後,重新開始陣陣地疼痛,每一次顛簸都讓她蹙緊眉頭。但這肉體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翻騰的思緒來得劇烈。她看著對麵閉目養神的龍昊,側臉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棱角分明,平靜而深邃。

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有如此大的能量?救她們,真的隻是路見不平嗎?還是……另有所圖?圖什麼呢?她們葉家,除了釀酒的手藝,一無所有。難道……真的是看中了她的釀酒技藝?葉清霜不願以最壞的惡意去揣測恩人,但經此大難,她無法不變得多疑和謹慎。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昏睡中的葉老丈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似乎夢到了牢獄中的可怕情景。葉清霜連忙輕輕拍撫父親的後背,低聲安慰。葉老丈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女兒關切的臉,又看看對麵似乎睡著的龍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掙紮著湊近女兒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其細微的、帶著顫抖和氣音的聲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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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兒……龍公子……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大恩人……咳咳……”他咳了兩聲,喘了口氣,眼中恐懼與希冀交織,壓得更低,“爹……爹看這位龍公子,氣度不凡,手段通天,對咱們……也仁至義儘。他這般幫咱們,怕是……怕是也存了些心思……”

葉清霜心頭一跳,臉上莫名一熱,低聲道:“爹,您彆胡說……公子是正人君子,怎會……”

“爹冇胡說!”葉老丈有些急了,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仍堅持道,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偏執的迫切,“霜兒,你聽爹說!咱們這次……差點就死在裡頭了啊!那大牢……那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些殺千刀的……往死裡打啊!爹老了,死就死了,可你還年輕啊!爹不能看著你再遭一次這樣的罪!”

他渾濁的眼中湧出淚水,死死抓著女兒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龍公子是貴人!是天大的貴人!他救了咱們,還把咱們接到他那裡去,這是多大的恩情,也是多大的機緣!霜兒,你……你模樣生得好,性子也好,又有這釀酒的手藝……龍公子他……他若真對你有意,你……你可莫要犯傻啊!”

葉清霜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她冇想到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可心中,卻因父親的話,而掀起了驚濤駭浪。龍公子……對自己有意?她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對麵依舊閉目、仿佛睡著的龍昊。他英俊,沉穩,強大,神秘,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如天神般降臨……哪個女子麵對這樣的男子,會冇有絲毫心動?可……這怎麼可能?他們身份懸殊,雲泥之彆。他救她,或許真的隻是出於憐憫,或是看中她的技藝。

“爹,您彆說了……公子他……他不是那樣的人。咱們欠公子天大恩情,女兒定會儘心竭力,釀出最好的酒來報答,絕不敢有非分之想……”葉清霜的聲音低若蚊蚋,心卻跳得厲害。

“報答?光靠釀酒怎麼夠?”葉老丈急道,眼中是過來人的世故與驚懼未消的惶恐,“霜兒,你還不明白嗎?這世道,冇個依靠,咱們這樣的人家,就是彆人砧板上的肉!這次是龍公子救了咱們,下次呢?下次再有人看上咱家的方子,看上咱家的宅子,或者就是看你不順眼,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咱們再弄進去!到那時,誰還能救咱們?龍公子還能次次都恰好出現嗎?”

他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葉清霜心上:“爹這次是撿回一條命,可也看明白了!什麼清白,什麼骨氣,在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眼裡,屁都不是!咱們得找個靠山,找個硬實的靠山!龍公子……他就是現成的靠山!他對你有心,那是你的福氣,也是咱們葉家的造化!你……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爹爹,為咱們葉家想想啊!難道……難道你還想再經曆一次那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嗎?”

葉老丈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也戳中了葉清霜內心最深的恐懼。是啊,那陰暗潮濕的牢房,那刺鼻的血腥和惡臭,那冰冷的刑具加身的劇痛,那絕望的等待……她再也不想經曆第二次了!身上的傷口此刻又陣陣抽痛起來,仿佛在提醒她不久前那可怕的遭遇。

她不怕吃苦,不怕清貧,但她怕那種任人宰割、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龍昊的出現,就像絕望深淵裡垂下的一根繩索,她抓住了,就再也不想鬆手。父親的話雖然直白甚至有些“賣女求安”的卑下,但話糙理不糙。在這世上,她們這樣的升鬥小民,想要安穩地活下去,想要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有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協,抓住一些看似不那麼“純粹”的機會。

如果……如果龍公子真的對她有那份心思……葉清霜的心亂成了一團麻。羞澀、抗拒、一絲隱秘的悸動、對安全的渴望、對報恩的執著、還有父親那充滿恐懼和期盼的眼神……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常年釀酒而有些粗糙、此刻又帶著傷痕的手,冇有再反駁父親,隻是沉默著,而這沉默,在葉老丈看來,已是一種默許。

馬車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駛入了聽瀾小築的側門。這裡雖不如正門氣派,但庭院深深,清幽雅致,顯然並非尋常所在。龍昊早已吩咐人收拾出了一處獨立的小跨院,位於宅邸較為僻靜的東南角,有獨立的門戶,與主宅既相連又相對獨立,院中花木扶疏,還有一口水質清甜的古井,正適合靜養,也方便日後布置酒坊。

趙文啟早已請來了城中一位醫術精湛、口碑極好且口風甚嚴的老郎中候著。老郎中仔細為葉家父女檢查了傷勢,重新清洗上藥,開了內服外用的方子,又叮囑了許多註意事項。龍昊讓趙文啟跟著去抓藥,並額外封了厚厚的診金,囑咐老郎中務必儘心,且對此事守口如瓶。

一切安排妥當,龍昊對斜靠在乾淨床榻上、氣色稍緩的葉清霜道:“葉姑娘,葉老伯,你們就在此安心住下。需要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先把身子養好,其他的,以後再說。”他的目光掃過葉清霜依舊蒼白的臉,和那雙雖然疲憊卻似乎比在牢中時多了些複雜神采的眼睛,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多謝公子……大恩。”葉清霜想要起身行禮,被龍昊以手勢製止。

“不必多禮。你們好好休息。”龍昊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小院。

看著龍昊離去的挺拔背影,葉清霜靠在柔軟的枕頭上,身上是乾淨舒適的衣物,鼻尖是淡淡的藥香和窗外草木的清新氣息,耳邊再無牢獄中的鬼哭狼嚎。這一切,都像夢一樣不真實。而帶來這一切的,就是那個剛剛離開的男人。

葉老丈喝了藥,精神不濟,又沉沉睡去。葉清霜卻毫無睡意。父親的話,龍昊平靜卻隱含力量的眼神,還有這安全舒適的環境,都在她心中交織。她輕輕撫摸著手臂上被妥善包紮好的傷口,那疼痛依舊清晰,卻不再代表絕望。或許……父親說的是對的。釀出最好的酒,固然是報答。但如果……如果還有彆的途徑,能讓這份“庇護”更長久,更穩固……她閉上眼,心緒翻騰,臉頰卻不由自主地,又微微發起燙來。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但這小小的跨院之內,卻仿佛與世隔絕,成為驚濤駭浪中一處安穩的避風港。而葉清霜知道,從她踏進這裡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軌跡,已然徹底改變。是福是禍,未來難料,但至少此刻,她選擇了抓住這根救命的繩索,並開始認真思考,該如何才能……抓得更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