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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芙蓉無蹤盜帥逢卿

晨曦微露,驅散了夜幕最後一絲深沉,卻未能驅散寧王府“芙蓉苑”上空凝固的寒意與惶恐。當值夜的丫鬟打著哈欠,小心翼翼地端著臉盆溫水,準備像往常一樣喚醒那位被王爺“金屋藏嬌”、卻終日鬱鬱寡歡的玉芙蓉姑娘時,她被眼前洞開的窗戶和空空如也的房間驚呆了。

片刻的死寂之後,一聲尖利刺耳的驚呼劃破了芙蓉苑清晨的寧靜。“來人啊!玉姑娘不見了!”

消息如同滴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王府內炸開。管事、嬤嬤、護衛頭領……一乾人等連滾爬帶地趕到芙蓉苑,看著那空蕩蕩的床鋪,半開的窗戶,以及桌上那盞早已冰冷的油燈,所有人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很快,更多的發現接踵而至:後牆那道隱蔽角門的門閂有被撬過的痕跡,地上有淩亂的、不屬於府內人的鞋印,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陌生的迷香氣味殘留……一切證據都指向一個冰冷的事實——玉芙蓉,王爺親自下令嚴密“看護”、寄予厚望的冰靈體質女子,就在昨夜,在戒備森嚴的寧王府,不翼而飛,被人劫走了!

“廢物!一群廢物!”

寧王書房內,上好的青花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與茶葉濺了跪了一地的護衛頭領、管事和幾個相關侍女一身,卻無人敢動分毫。寧王趙鈺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往日裡那副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的麵具早已撕得粉碎,隻剩下被冒犯權威後的暴怒和計劃被打亂的狂躁。

“本王養你們何用?!連一個女人都看不住!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讓人來去自如,還將人劫走!王府的守衛是紙糊的嗎?!本王的顏麵何存!!”寧王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尖銳,如同金屬刮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王、王爺息怒……昨夜……昨夜有賊人闖入‘聽濤閣’,盜帥楚留香現身,府內高手大多被吸引過去追捕,各處守衛有所鬆懈,這才……”護衛統領趴伏在地,顫抖著解釋,試圖將失職之過推給那“恰好”出現的盜帥。

“楚留香?楚留香偷的是‘九龍杯’!跟本王的‘玉芙蓉’有何相乾?!”寧王怒極反笑,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寒光,“分明是爾等玩忽職守,讓賊人有機可乘!還敢狡辯?!”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一名昨夜負責芙蓉苑外圍守衛的小頭目前,厲聲道:“你說!昨夜可曾發現任何異常?!”

那小頭目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道:“回、回王爺……昨夜子時前後,芙蓉苑東南角假山後似有異響,屬下帶人前去查看,並未發現……隻、隻看到一枚石子……後來,後來楚留香那邊鬨出大動靜,屬下……”

“東南角異響?石子?”寧王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關鍵,“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那瑟瑟發抖的小頭目,又掃過跪在地上的其他人,包括那幾個負責貼身伺候玉芙蓉、卻對玉芙蓉早有去意毫無察覺的侍女,“好啊……好一個聲東擊西!楚留香在前院吸引註意,另一夥賊人趁機在後院下手!配合得倒是默契!你們這群蠢貨,就這麼輕易上了當?!”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眾人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

“饒命?”寧王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冰冷,臉上的暴怒之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的殺意,“本王饒了你們,誰饒了本王的‘冰靈之體’?誰饒了本王的大計?”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寒:“昨夜當值芙蓉苑所有護衛,玩忽職守,致要人走脫,斬。負責伺候玉芙蓉的侍女,疏忽失察,杖斃。護衛統領,督管不力,重責一百鞭,革去統領之職,打入地牢,聽候發落。管事,罰俸一年,以觀後效。”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決定了十幾條人命的終結。那護衛統領和小頭目麵如死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便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了出去。幾名侍女更是嚇得暈死過去,同樣被拖走。書房內外,一時間死寂得可怕,隻有濃鬱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在無聲蔓延。寧王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宣泄著自己的怒火,也重新確立了在王府說一不二的、不容絲毫挑戰的權威。

“查!”寧王吐出一個字,聲音冰冷如鐵,“給本王查!掘地三尺也要把玉芙蓉給本王找回來!還有那夥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賊人,不管是誰,什麼背景,格殺勿論!另外,加派人手,給本王盯緊城內外所有進出通道、碼頭、車行、客棧!她一個弱女子,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是!王爺!”剩下的人如蒙大赦,連滾爬帶地領命而去,開始瘋狂地搜索和布控。寧王府這臺龐大的機器,因為一個女子的失蹤,開始全速、猙獰地運轉起來。而江州城,也將因為這起失蹤案,被攪動得暗流洶湧。

…………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州城西,靠近城牆的一片荒廢民宅區,殘垣斷壁間,兩道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前後追逐,兔起鶻落,快得隻能看見淡淡的殘影。

前麵一人,月白長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身姿瀟灑,即使是在亡命奔逃,也仿佛帶著一種遊戲人間的從容,正是楚留香。隻是此刻,他臉上慣有的那抹慵懶笑意淡了許多,眼神銳利,額頭也隱現汗跡。他左臂的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隱隱有血跡滲出,顯然在之前的激戰中吃了點小虧。

後麵緊追不舍的,正是六扇門總捕頭鐵無情!他依舊是一身官服,臉色冷硬如鐵,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道飄忽的白影,腳下步伐沉穩健碩,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將地麵踩出淺淺的腳印,速度竟是絲毫不慢。他手中那柄出鞘的長刀,在晨光下泛著森寒的光芒,刀身上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血跡——正是楚留香所留。

“楚留香!你逃不掉!留下‘九龍杯’,本官或可向聖上求情,饒你一命!”鐵無情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冰冷的殺意。他追捕楚留香已有多日,昨夜在寧王府差點得手,卻被其以詭詐身法和漫天花雨般的暗器阻了一阻,又被王府高手攪局,這才讓他逃脫。鐵無情心中憋著一股火,誓要將其擒拿歸案。

“鐵大人,楚某的命,還是自己留著比較有趣。至於‘九龍杯’,待楚某賞玩夠了,自會奉還,何必急在一時?”楚留香朗聲笑道,腳下卻絲毫不停,身形如同穿花蝴蝶,在斷壁殘垣間靈活轉折,試圖拉開距離。他心中也是暗凜,這鐵無情不愧為六扇門第一高手,不僅刀法淩厲,內力深厚,這長途奔襲的耐力也極為驚人,如同附骨之疽,甩之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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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追一逃,轉眼已至廢墟深處,靠近一段殘破的城牆。此處荒廢已久,城牆多有坍塌,形成一個易於攀越的缺口。

楚留香眼中精光一閃,就是現在!他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那處城牆缺口,同時反手一揚,又是數點寒星射向身後緊追的鐵無情,不求傷敵,隻求阻滯其片刻。

鐵無情怒哼一聲,長刀揮出一道匹練般的刀光,將暗器儘數磕飛,腳下猛地一蹬,地麵龜裂,身形如炮彈般急衝,竟是要在楚留香翻越城牆前將其截下!

然而,楚留香號稱“盜帥”,其輕功“踏月留香”獨步天下,豈是易於?就在鐵無情刀光及體的刹那,他身形如同冇有骨頭般詭異一折,險之又險地避過刀鋒,足尖在城牆殘磚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輕盈的白鶴,扶搖直上,竟在間不容發之際,堪堪從鐵無情頭頂掠過,翻上了那段殘破的城牆!

“鐵大人,告辭了!後會有期!”楚留香長笑一聲,身形在牆頭一晃,便要向城外躍下。

“休走!”鐵無情豈能甘心,怒吼一聲,內力灌註長刀,竟將刀脫手擲出,化作一道淒厲的閃電,直射楚留香後心!這一擲,蘊含了他十成功力,快如驚鴻,勢不可擋!

楚留香聽得背後惡風不善,汗毛倒豎,此刻他身在半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避無可避!他猛地一咬舌尖,強行提氣,在空中硬生生擰轉身形,手中精鋼折扇灌註全身內力,向那飛來的長刀點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楚留香如遭重擊,虎口崩裂,折扇幾乎脫手,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借著一撞之力,他身形如同斷線風箏般加速向城外跌落,但總算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

鐵無情飛身接住反彈而回的長刀,也被震得手臂發麻,再看時,楚留香的身影已在城牆外一閃,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樹林之後。他衝到城牆缺口處,隻見林濤陣陣,早已不見那襲白衣。

“楚!留!香!”鐵無情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眼中怒火熊熊。又讓他跑了!但他也清楚,楚留香硬接他全力一擲,已然受傷,必然逃不遠。他立刻轉身,對隨後趕到的捕快厲聲道:“傳令下去,封鎖江州城西所有要道,給本官搜!他受傷了,跑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城牆外,密林深處。楚留香踉蹌落地,忍不住又咳出一口淤血,臉色微微發白。鐵無情那一刀,即便隔空擲出,威力也非同小可,震得他氣血翻騰,內腑受了些震蕩。他不敢停留,強提一口真氣,壓下傷勢,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著林木更深處掠去。他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運功療傷。

然而,冇走多遠,他靈敏的耳朵忽然捕捉到前方一棵大樹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雖然對方隱藏得極好,但在楚留香這等高手耳中,尤其是在他全神戒備的此刻,依舊無所遁形。

“誰?!”楚留香身形驟然停住,折扇橫在胸前,眼神銳利如刀,看向那棵大樹,體內殘存的內力悄然運轉。莫非是鐵無情安排了埋伏?還是寧王府的人?或是其他覬覦“九龍杯”的江湖人物?

樹後沉默了片刻,就在楚留香幾乎要出手試探之時,一道纖細的黑色身影緩緩從樹後轉了出來。來人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正是昨夜不告而彆、冒險追蹤而來的幽影!她一路遠遠綴著鐵無情和楚留香的蹤跡,目睹了城牆邊的驚險一幕,心中不知為何,竟為那瀟灑不羈卻又陷入險境的盜帥捏了把汗。見他受傷遁入林中,鬼使神差地,她冇有立刻離去向龍昊複命,反而悄然跟了上來。此刻被他發現,她心中也是一緊,但麵上卻不露分毫。

“是你?”楚留香微微一愣,他記得這雙眼睛。昨夜在寧王府外圍,他曾驚鴻一瞥,看到這道黑影潛伏在側,當時還以為是寧王府的暗哨或是其他勢力的人,並未在意。冇想到會在這裡再次相遇,而且看起來,對方似乎並無敵意?

幽影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指了指楚留香染血的左臂和略顯蒼白的臉色,又指了指瓷瓶,最後退後兩步,拉開距離,表明自己並無惡意。

楚留香是何等人物,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是傷藥,是給他的。他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他楚留香縱橫天下,紅顏知己無數,但那些女子,或傾慕他的風流瀟灑,或貪圖他的財富寶物,或迷戀他的神秘刺激……有多少是真心實意、不帶任何目的地關心他的安危?在他受傷狼狽、被官府追捕之時,又有誰會冒險現身,僅僅是為了送上一瓶傷藥?

他看著地上那瓶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瓷瓶,又看向那雙清冷卻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的眼眸,心中某處,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這女子,與他以往認識的那些女人,似乎……不大相同。

“多謝姑娘。”楚留香收起折扇,抱了抱拳,臉上重新露出了那抹標誌性的、略帶憊懶卻真誠的笑容,隻是這笑容深處,多了一絲暖意。他冇有去撿那瓶藥,而是看著幽影,輕聲問道:“姑娘昨夜便在那附近,今日又尾隨至此,想必不是巧合。不知姑娘是敵是友?此藥,楚某又能否消受得起?”

幽影依舊沉默,隻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搖頭,表示自己非敵;點頭,示意藥可用。她不能說話,也不能暴露身份,隻能用最簡單的動作表明心意。她深深看了楚留香一眼,似乎想將這張此刻略帶疲憊卻依舊難掩魅力的臉記住,然後,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旁邊的樹影之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楚留香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方才彎腰撿起那個還帶著一絲餘溫的白玉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是上好的金瘡藥,甚至還夾雜著幾味珍貴的調理內腑的藥材氣息。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卻有些複雜。

“有趣……”他低聲自語,將瓷瓶小心收好,又看了一眼幽影消失的方向,這才轉身,向著密林更深處掠去。隻是這一次,他原本有些沉重的心緒,似乎因為這意外的邂逅和一瓶傷藥,而輕鬆了不少。那女子清冷的眼眸,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抹淡淡的、彆樣的痕跡。而幽影在回程的路上,心緒也有些紛亂,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那樣做,隻是覺得,那樣一個灑脫不羈、仿佛不該被束縛的男子,不該那樣狼狽受傷。這份莫名的關切,連她自己都感到一絲陌生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