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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絕境逢生遇故人

蘇瑤光不知道自己在這片似乎永無儘頭的山林中跌跌撞撞奔逃了多久。肩頭的刀傷和腿上的箭創早已麻木,又被每一次踉蹌牽動,傳來陣陣尖銳的痛楚,混合著失血後的眩暈與冰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吞噬著她的體力和神智。散亂的發絲被汗水、血水黏在臉上,銀甲殘破,內裡的中衣也多處被荊棘劃破,露出道道血痕,昔日名動京華、英姿颯爽的“銀槍凰女”,此刻狼狽得如同山野間瀕死的困獸。

身後,追兵的聲音如同索命的符咒,時遠時近,卻始終不肯斷絕。那些海盜,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某些人麾下偽裝成海盜的精銳,顯然接到了死命令,不擒住她或看到她的屍體絕不罷休。

她全憑著一股不肯屈服的意誌在支撐。手指上,那枚古樸的鳳戒持續散發著溫熱,這奇異的脈動成為她在這冰冷絕望的逃亡路上,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卻真實的熱源,仿佛暗夜中遙遠卻堅定閃爍的孤星,給予她一絲難以言喻的慰藉和指引。冥冥中,她似乎能感覺到,有什麼重要的存在,正被這枚戒指吸引,跨越千山萬水,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疾馳而來。是錯覺嗎?還是這戒指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神異?

眼前忽然一亮,密林到了儘頭,一條不算寬闊的土路橫在眼前。路邊是稀疏的灌木和連綿的矮丘。蘇瑤光心中一緊,在開闊地帶,目標更為明顯,但或許也意味著轉機。

就在她猶豫是繼續鑽入路對麵的林子,還是沿著路尋找可能的藏身地或人家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從土路的一頭傳來。塵土揚起,一隊約莫三五十人的騎兵,正快速向這邊奔來。這些人身著大乾製式的皮甲,雖然有些陳舊,但隊列整齊,馬匹矯健,顯然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朝廷官兵,看旗號,正是東南剿匪行營的部隊!

絕處逢生!蘇瑤光灰暗的眸子裡驟然迸發出一絲光彩。是友軍!是朝廷的軍隊!難道是自己麾下其他部隊得到消息前來接應?還是附近巡防的部隊?

騎兵隊顯然也發現了從林中突然出現的、形容淒慘的蘇瑤光一行(跟隨她衝出重圍的士兵,此刻也隻剩下七八人,且個個帶傷,相互攙扶)。隊伍迅速減速,在距離他們數十步外停下。為首一名身著校尉鎧甲的軍官越眾而出,目光銳利地掃過蘇瑤光等人,尤其是在蘇瑤光那身殘破卻製式高級的銀甲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前方何人?為何在此?可是遭遇了海盜?”校尉沉聲喝問,手按上了腰刀。

蘇瑤光身邊一名傷勢較輕的親兵上前一步,強撐著力氣,嘶啞著喊道:“大膽!此乃朝廷欽封的靖海校尉蘇瑤光蘇校尉!!”

“蘇校尉?”那校尉聞言,行禮:“我是東南剿匪行營,楊昊副將麾下校尉韓猛,參見蘇校尉!蘇校尉……何以至此?這……”

蘇瑤光心中稍定,但長期的軍旅生涯和剛剛經曆的背叛,讓她並未完全放鬆警惕。她強打精神,用沙啞但依舊帶著威嚴的聲音道:“韓校尉請起。本將追剿海盜,誤中埋伏,將士們拚死力戰,方才突圍至此。楊昊副將……他現在何處?”

她確實知道楊昊。楊昊是東南剿匪行營的副將之一,資曆頗老,以勇猛和些許魯莽著稱,之前幾次剿匪也立下過戰功,算是東南軍中一名悍將。但她與楊昊並無深交,僅限於軍務往來。此刻在這荒郊野外,突然遇到楊昊的部下,是巧合,還是……?

韓猛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憤慨:“竟是如此!這些天殺的海寇,竟敢設伏算計蘇將軍!楊副將此刻正在三十裡外的黑石峪大營整軍,聽聞近日有數股海寇在附近流竄,特命末將領一隊人馬出來哨探,不想竟遇到將軍!真是天幸!”他頓了頓,看向蘇瑤光身後寥寥數人,以及他們身上慘烈的傷勢,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抱拳道:“蘇校尉傷勢不輕,此地不宜久留,恐還有海寇追兵。請蘇校尉速速隨末將前往黑石峪大營,楊副將見到蘇校尉,定能為蘇校尉療傷!”

蘇瑤光的心,卻隨著韓猛的話語,漸漸沉了下去。太巧了。自己剛剛遭遇近乎全軍覆冇的伏擊,逃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正好遇到楊昊派出來“哨探”的部下?而且,楊昊的大營在黑石峪,距離鷹愁澗不算近,他派出的哨探,為何如此精準地出現在自己逃亡的路徑上?

“楊副將有心了。”蘇瑤光麵上不動聲色,聲音依舊沙啞疲憊,“隻是本校尉傷勢雖重,尚可支撐。鷹愁澗一戰,我軍中恐有奸細泄露軍情。為穩妥起見,本校尉需立刻前往泉州城,麵見總督大人,稟明一切,並調動可靠兵馬,清剿殘敵,追查內奸。韓校尉,煩請你派幾人護送本將前往泉州即可,不必勞煩楊副將了。”

她的話合情合理,遇襲、懷疑有內奸、需向最高長官彙報並調動可靠力量,這是最正常的流程。去楊昊的大營?在未明確楊昊是否可靠之前,那無異於自投羅網。若楊昊也參與了此次陰謀,或是被晉王收買,那她和身邊這最後幾個忠心的將士,就是送上門的人頭。

韓猛臉上的恭敬和關切,在聽到蘇瑤光拒絕去黑石峪大營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他上前一步,語氣變得稍顯強硬:“蘇校尉!此地距離泉州尚有百餘裡,且道路不靖,恐有海寇餘孽出冇。蘇校尉傷勢如此之重,身邊又僅有這幾人,如何能平安抵達?若是路上再出意外,我如何向楊副將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依我之見,還是先往黑石峪大營,療傷休整,再從長計議為妥!”

他身後的士兵,也隨著他話語的落下,看似不經意地移動了位置,隱隱對蘇瑤光等人形成了半包圍之勢,手也重新按上了兵刃。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蘇瑤光身邊僅存的幾名親兵,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對危險的感知極為敏銳。幾乎在對方士兵移動的同時,他們已強忍傷痛,迅速收縮,將蘇瑤光護在中間,雖然人人帶傷,武器殘破,但那決死的眼神和瞬間繃緊的身軀,卻透出一股慘烈的氣勢。他們看出來了,這隊所謂的“友軍”,來者不善!

蘇瑤光的心徹底沉入穀底。對方的態度轉變,已經說明了一切。這韓猛,或者說他背後的楊昊,絕非善意!她強撐著銀槍,挺直了脊梁,儘管身體搖搖欲墜,但那雙鳳眸卻射出冰冷銳利的光芒,直視韓猛:“韓校尉,你這是何意?要強請本校尉嗎?本校尉乃朝廷欽封靖海校尉,有專斷之權!本校尉現在命令你,立刻讓開道路,派兵護送本校尉前往泉州!違令者,以軍法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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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圖用官階和軍法壓人,做最後的努力。

韓猛臉上的恭敬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獰笑:“蘇校尉,我也是為了您的安危著想。您傷重如此,神誌恐怕已有些不清了。這荒山野嶺的,哪有什麼奸細?定是校尉力戰疲憊,憂思過甚了。還是隨我回營,好生休養吧!”他一揮手,“來啊,扶蘇校尉上馬!小心些,莫要傷了蘇校尉!”

“喏!”周圍士兵齊聲應和,紛紛抽出兵刃,緩緩逼近。他們眼中再無對上官的敬畏,隻有冰冷的殺意和完成任務的熱切。

蘇瑤光慘然一笑,最後一絲僥幸也破滅了。果然是陷阱連著陷阱,殺局之後,還有請君入甕的毒計!晉王啊晉王,為了除掉我,你真是煞費苦心,連東南軍中的將領都收買了嗎?

“保護蘇校尉!”親兵們發出怒吼,明知不敵,依舊挺起殘破的刀劍,準備做最後的搏殺。

蘇瑤光握緊了長劍,劍尖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力竭。難道今日真要命喪於此,死於“自己人”之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土路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更加急促、更加沉悶,如同滾雷般的馬蹄聲!那聲音來得極快,初聽時還在遠處,幾個呼吸間,便已震耳欲聾!

交戰雙方都是一怔,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去。

隻見塵土漫天之中,三騎如離弦之箭般狂飆而至!當先一騎,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神駿非凡,馬上騎士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麵容冷峻,尤其是一雙眸子,在漫天塵土中依然亮如寒星,正是龍昊!他左手拇指上,那枚墨色龍戒,此刻正散發出隻有他和蘇瑤光能隱約感受到的、強烈的共鳴與溫熱!

在龍昊左側稍後半步,是一匹同樣神駿的白馬,馬上女子白衣勝雪,容顏絕麗,氣質清冷如月宮仙子,正是白素貞。她手中並無兵刃,但周身卻隱隱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清氣,所過之處,飛揚的塵土似乎都自動避開。

右側則是一匹棗紅馬,馬上一名紅衣女子,容顏嬌媚,眼波流轉間自帶風情,卻是蘇媚兒。她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掃過場中劍拔弩張的眾人,最後落在被圍在中間的蘇瑤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而在龍昊馬後,還緊跟著兩騎,正是影七和風九,兩人皆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灰衣,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護衛在側。

這五人五騎,如同神兵天降,帶著一股沛然莫禦的氣勢,瞬間衝到了近前!

“籲——!”龍昊猛地一勒韁繩,胯下烏騅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長嘶,碗口大的鐵蹄重重踏在地麵,激起草屑塵土。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全場,將蘇瑤光的慘狀、韓猛等人的包圍態勢儘收眼底,眼神驟然冰寒。

“蘇瑤光!”龍昊沉聲開口,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蘇瑤光在聽到那如雷蹄聲時,心中已是一震,當看到那當先一騎上熟悉又陌生的冷峻麵容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他?神秘而強大的龍昊?他怎麼會在這裡?是幻覺嗎?還是……

緊接著,她左手手指上的鳳戒,傳來的溫熱與脈動,驟然間變得無比清晰、強烈,甚至帶著一種歡欣雀躍般的共鳴,直指那玄衣男子!是他!真的是他!是這枚戒指,將他引來了?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巨大的震驚、絕處逢生的狂喜、連日奔逃血戰的疲憊、重傷失血的虛弱……種種情緒和生理的極限,在這一刻,在確認來人身份、感受到那強烈戒指共鳴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衝垮了蘇瑤光苦苦支撐的最後意誌堤壩。

她一直挺直的脊梁,微微晃了一下。一直緊握銀槍、支撐著身體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所有的景象——韓猛驚疑不定的臉、親兵們決絕的背影、龍昊冷峻的容顏、漫天塵土——都開始模糊、旋轉、變暗。

“龍……”她隻來得及吐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前軟倒。

“蘇校尉!”身旁的親兵驚呼,想要攙扶,卻已來不及。

就在蘇瑤光即將栽倒在地的瞬間,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馬背上飄然而起,掠過數丈距離,在眾人尚未看清之時,已穩穩落在蘇瑤光身側,手臂一伸,將即將倒地的她輕柔而堅定地攬入懷中。

龍昊的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他一手扶住蘇瑤光無力癱軟的身軀,另一隻手已迅捷無比地在她身上幾處要穴拂過,輸入一股精純溫和的混沌真氣,護住她心脈,暫時穩住她急劇惡化的傷勢和生機。

入手處,是冰冷潮濕的銀甲和溫熱的血液,以及懷中女子輕得驚人的重量和微弱至極的呼吸。龍昊眉頭微蹙,低頭看去,隻見蘇瑤光雙目緊閉,長睫如受傷的蝶翼般微微顫動,臉上毫無血色,唇瓣乾裂,氣息微弱,但眉心似乎因他的真氣輸入而稍稍舒展了一些。她似乎感覺到了熟悉的、令戒指共鳴的氣息,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下意識地朝著龍昊懷中那令人安心的溫暖源靠了靠,然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讓場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韓猛和他手下的士兵,被這突然出現的、氣勢驚人的五人五騎所懾,尤其是龍昊那鬼魅般的身法和冰冷的目光,讓他們心中警鈴大作。而當他們看到蘇瑤光竟然倒在這個陌生男人的懷中,而男人似乎與蘇校尉相識,且動作親密(在他們看來)時,更是驚疑不定。

蘇瑤光身邊的親兵,則是在短暫的驚愕後,爆發出狂喜。他們雖然不認識龍昊,但來人是友非敵,且身手高絕,更重要的是,蘇校尉在昏迷前明顯對此人表現出信任和依賴!這讓他們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線曙光!

龍昊緩緩抬起頭,目光如萬載寒冰,掃向韓猛,聲音平靜,卻帶著凜冽的殺意:“你們,想對蘇校尉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