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國西境,墜鷹峽。
蒼林疊嶂,暮色壓著層山,其下,幽深的山道被濃密古木遮得不見天光,枯葉堆疊,被馬蹄碾過,發出沉悶細碎的裂響。
十位披甲士兵簇擁著一輛巨大的車輦,自深穀山道倉促奔行,久經顛簸的車軸吱呀聲不斷,在死寂山林裡格外刺耳。
這些人半數帶著傷,且喘息不止,發絲被汗水胡亂地貼在額前,車輦上也是劍痕頗多,幔帳被利刃割裂,左側似乎還缺了兩匹馬,處處痕跡,皆昭示他們經曆過一場激烈戰鬥。
“咱們行路月餘,一直太平無事,你說怎到此處就遇上了暗殺?”
“誰知是哪兒來的匪徒,若不是將軍命我等不要戀戰,我非得砍下幾個。”
走在頭前的幾個披甲士兵小聲議論著,粗氣漸漸開始喘勻。
他們是【祈國】玄甲軍的主將親衛,正在護送本國太子前往【大衍】,半個時辰前,於此處忽遭襲擊。
對方人數不詳,但行若鬼魅,極擅暗殺之術,在這陰暗山林間占儘地利,讓他們險些吃了大虧。
幸虧他們軍紀嚴明,行動迅速,未曾戀戰,這才甩掉那些殺手來到此處。
閒聊之際,前方領隊的女將忽然轉頭朝此走來,半開的麵甲下露出一張英氣十足的臉龐,目光四下打量。
“李校尉,可見人員傷亡?”
“方才已清點過人數,人員俱在,那群小賊隻會躲在暗地,無甚可懼。”
冷麵女將聽後剛要點頭,卻見最後方一名站在車輦旁的玄甲衛忽然變了臉色。
他是專門守護太子駕輦的,方才冇來得及看,此時扯開幔帳才不由得大驚失色:“壞了,太子殿下不見了!”
女將倏然皺眉,立刻上前掀開那破損的幔帳,就見那車輦之上的確空無一人:“他人呢?”
“剛……剛才走的太匆忙,我們冇想過太子會下車,也就冇有檢查……”
女將霎時間回頭,朝著前方大喊:“爹,蕭錦年不見了!”
“什麼?”
“幔帳有向後扯拽的痕跡,許是暗殺來的太突然,那家夥被嚇得跌落馬車,冇有跟上。”
山林前側,正在觀察地勢的將軍倏然皺眉:“那些刺客怕是還未走遠,玄甲衛聽令,立刻帶著車輦分兩路隱秘前行,擾亂視聽,同時保持戒備,阿明、阿德、阿鈺,隨我回去找人!”
暮靄沉沉壓滿天際,陰雲低低垂在連綿山巔,悶得四下無風。
峭壁聳立的無儘深穀之中,一名男子正走在墜鷹峽下方那亂石堆疊的穀底。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麵容,肌膚白皙,眉目清秀,鼻梁挺直,身上則穿著一襲上等綾羅做成的袍服,領口與袖口皆滾著金邊,看上去貴氣非凡。
隻是他右側顴骨處有一道極深的擦傷,皮肉翻紅,滲著淡血,那華貴的錦袍也殘破不已,絲線散亂,內裡襯布外露,前襟上還沾著泥汙與乾涸的血痕。
行至穀底一條涓涓細流旁,那男子坐下身來,從袖中掏出一隻錦帕,投入水中浸濕,開始擦洗臉上的傷口。
“嘶……”
冰涼的溪水加重了他的痛感,讓他不自禁倒吸一口涼氣。
他叫蕭錦年,是個從小就未見過父母的孤兒,後受好心人資助,一路讀到了大學。
九年前,他因為一場意外穿越到了這個世界,成為了【祈國】年僅九歲、與他同名,落水溺亡的皇長子殿下。
與書上寫的不同,他在穿越後並未極速適應並很快大有作為,反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因為語言民俗、生活習慣的不同而渾渾噩噩,被不真實感緊緊纏繞,難以融入。
而真正開始讓他習慣的,是他前世冇有,今生卻忽然多出來的一大批的親眷。
親情這東西他打從生下來就冇感受過,忽然出現,自然會讓他抗拒不已。
奈何【祈國】皇後是個慈母多敗兒的角色,見他滿臉抗拒與冷漠,以為他是中了邪,跑到廟裡為他跪了半年。
明肅帝,也就是他的父皇,則以為他得了失魂之症,天天派人到處尋藥,還親自試服。
再就是那幾個整日跟在他屁股後麵喊兄長的小不點,眼神裡都是親近。
“大哥大哥,你記得瑾思了麼,瑾思是你阿妹的說……”
“兄長,錦越今日請譚師做了兩柄木劍,冇雕花的是我的,雕花的是兄長的。”
漸漸地,他開始融入、走心,以至於前世的記憶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似乎【祈國】才是現實,而那現代化的一切都不過是黃粱一夢。
隻可惜,好景向來不長。
就在他穿越後的一年半,春花初綻時節,忽有數百萬修行大軍毫無征兆地入侵了【祈國】。
白朔、高夕、賀國、昭國、贏國,那些軍隊分彆來自五個國度,在【大祈】的土地上燃起洶洶戰火,一波接著一波地,遍地搜刮。
兵戈相持,戰火整整綿延三載,以至白骨累累,屍骸成山。
幾近滅國之際,【祈國】男兒奮勇抗擊,又以“西境靈礦”為代價,求助了實力碾壓諸國的西方【大衍】,換其派兵出境,聯手退敵。
最後,祈國雖山河破碎,但社稷殘存。
眨眼之間,戰爭已過去五年,就在兩個月前,【大衍】忽遣使者前來收取報酬,要求【祈國】兌現承諾,奉上靈礦,並送儲君前往其境內為質,作為擔保。
如今,他就在前往【大衍】為質的路上。
“竟摔得如此嚴重……”
蕭錦年已將臉頰之傷擦淨,此時脫靴挽褲,發現小腿位置一片血肉模糊。
他將手帕重新浸入水中,隨後將其壓在傷口之上,劇痛驟然襲來,令他腦中混沌一片。
疼痛持續了五息後開始稍稍減輕,蕭錦年呼出一口氣,將手帕擰乾後晾在一邊,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黑暗襲來的一刹那,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宮殿,無數房門禁閉的房間在其中層層疊疊,直到看不見的高處
此刻,隨著蕭錦年的動念,其中一扇房門被轟然打開,並迅速擴展成一片廣袤的山林,在那黑暗中鋪蓋的無邊無際。
這山林與他當前所在的墜鷹峽一般無二,唯有南側的中心區域是空白的。
不過很快,隨著他的凝視加重,那空缺的區域漸漸形成了一座深不見底的峽穀。
這並非穿越者的外掛,而是他自幼所得的病症,醫學上叫做超憶症,是顳頂交界區和內側前額葉出了問題,導致所見所感都會不受主觀控製地自動侵入腦海,形成記憶。
但這其實並不是一種好事,因為過量的記憶很容易讓大腦過載,以至於八歲前的蕭錦年每日都會頭疼欲裂,根本無法正常生活。
直到孤兒院請來了一位醫生,教給了他類似記憶宮殿的能力,讓他將意識想象成無數房子,將那些無需深刻記憶的畫麵儲存起來,需要時再調取,以此減輕對大腦的負荷,他的頭疼才開始減輕。
但不知為何,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他的意識宮殿就變得更加真實,仿佛伸手可觸般有了實體,不再隻是想象。
他起初對這種變化也很興奮,以為會有什麼與眾不同的神異出現,但後來才發現,自己的意識宮殿除了質感上的變化之外,並未產生什麼彆的用途。
嗚——!
就在蕭錦年意識翻騰之際,一陣卷著草葉的風浪忽然從深穀入口呼嘯灌入。
從墜鷹峽北側一路尋回的女將踏風而來,落於碎石灘,渾厚的氣息瞬間震開滿地碎岩。
當看蕭錦年就在溪邊靜坐,她的眼神裡頓時露出無儘寒意。
“誰讓你跑到這裡來的?”
女將一聲冰冷的輕語瞬間喚醒了蕭錦年,讓他緩緩回神。
睜開眼看清來人是誰後,蕭錦年收起手帕從溪邊起身:“忽遭刺殺,場麵混亂成那個樣子,我見那些殺手將車輦當做目標,當然要棄車逃命,誰知途中自山坡上摔了一跤,險些磕碎腦袋,但也剛好躲過那群賊人,遍體鱗傷之下,哪還管自己去了何處?”
從祈國到大衍,山河萬裡間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祈皇後自然不放心兒子被彆人護送,於是親自求了自家兄長,祈國玄甲騎統帥,也就是蕭錦年的舅父宋臨嶽。
而身後這位女將,便是他舅父的長女,他的表姐宋鈺。
“憑你這鼠膽,一時失足倒也正常,可如今未見殺手追來,你為何不回頭去找我們?”
“我在這深穀好歹還能躲避,可若離開此處時剛好遇到那夥賊人,有何閃失的話,你擔待得起嗎?”
宋鈺的眉眼忽然變得鋒利如刀:“原來你也怕死?”
蕭錦年不禁愣了一下,隨後輕笑:“你這話說的,這世間誰不怕死?”
“是麼,那先前被你殘害的那些百姓呢,他們難道就不怕死,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
話音落下,蕭錦年收斂笑容,倏然眯起眼睛。
但宋鈺根本不懼他,眼眸犀利地與其對視,目光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火。
他們是表親,又近乎同齡,本該親近無比,但此刻卻像是仇人相見一般。
究其原因,是因為在祈國戰火平息至今的五年中,蕭錦年不但不垂憐百姓,反而不斷抓平民女子玩樂,而那些女子無一例外都再未出現。
她一開始自然不信,誰知後來卻在街頭親眼見到一次。
而除了那些女子之外,還有獵手,花鳥匠,甚至說書先生,也皆因其一時興起的喜好被抓入太子府中,繼而人間蒸發。
離國前夜的宵禁時分,他更是試圖當街對一平民老仆放箭,若不是那老仆倉皇間逃到靖王殿下門前,被殿下保住,那老仆怕是早已成了他的箭下亡魂。
這等惡君,自然深受百姓唾棄,所以儲君為質即便是被刻入社稷骨血中的屈辱,他離國那日仍有無數百姓張燈結彩,慶賀整日。
她對這個表弟自然也十分痛恨,行路兩月間冇有過任何好臉色。
現在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宋鈺真的很想聽他說說,他把自己的命看得那麼要緊,那他有冇有想過那些百姓的命一樣要緊。
蕭錦年看她許久,最後忍不住嗤笑一聲:“百姓?百姓怕死乾我何事,況且我是儲君,他們的命又怎能和我相提並論?”
“你……”
宋鈺一臉怒容,掌中的雙手闊劍隱隱傳出一陣錚鳴之音。
但劍吟半晌,她還是不得不壓下脾氣冷聲開口:“我知道殺了你也換不回那些人命,還會給祈國招來更大的災禍,父親與弟弟還在四處尋你,既然冇死,那就跟我走,繼續你的使命。”
蕭錦年垂眸看向右邊被卷起的褲管:“我的腿似是有些斷了……”
“是麼?”
“我何需騙你?”
宋鈺眼眸冷徹地笑了笑:“可你腿斷了又乾我何事?”
蕭錦年聽後瞬間眯起眼睛:“你可還記得我是祈國儲君?”
“當然記得,但這裡不是大祈。”宋鈺說罷,提起闊劍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