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乾元城
“祈境疆域遼闊,幅員綿邈,川原沃野,物產殷阜……”
“其地女子,體態娉婷,風姿綽約,且尤擅歌舞,為一方獨有之絕,其聲清雅悠揚,婉轉動人,如風拂修竹、泉落淺溪,高低錯落,韻致綿長,聆之使人悸動,餘音縈懷不絕……”
細密的雨霧如煙似紗,迎著樓閣高築的乾元城撲落,穿過那薄幕一般的護城大陣,落在行人寥寥、空寂安寧的長街,將那青石路麵洗得光亮如鏡。
就在這條大街中段,西側的一間茶樓上,搭著雨棚的三層露臺坐著個身穿淺青長衫的男子,手中捧著一本《諸國風物誌》,默讀著其中的祈國篇,眉心不由得越皺越緊。
至於皺眉的原因,則是因為他覺得這本書的作者並未去過祈國,才會故意以這種勾人遐想的女子角度來描寫大祈。
祈國遭遇三年戰禍,五年天災,百姓連生計都是問題,何來心思歌舞。
他匆匆翻過這幾篇,看向後續。
“赤陽藿,祈國特產靈物,可補筋骨虛疲、腎陽衰微,固元填精,與健蟲之蛻合用,可精氣常駐,久持不泄,立竿見影……”
見到這行字,男子的眉心不禁皺得更緊了些。
又是些祈人都不知道的所謂特產,如此臆想之物,真是讓人無言。
正當他自言自語之際,桌子對麵,一位穿著月白交領的廣袖襦裙,烏發盤起,彆有一支素簪的女子輕輕端起茶杯,凝望向樓外的雨幕。
她名叫錢笙,是祈國大儒士錢策之女,自幼通讀名家典籍,如今是稷下學宮的講師。
兩個月前,她父親接到陛下任命,要作為朝貢大臣,隨遊學的儲君出使大衍,說服大衍與祈國通商。
但因為父親年事已高,身體不好,實在有心無力,於是推薦了她隨車隊前往。
而對麵的男子則是她的未婚夫,戶部侍郎杜越,也是朝貢大臣之一。
五日前,他們跟隨禮部尚書魏榮來到大衍西南的乾城,此時正在等候護衛太子的車隊前來彙合。
雨幕瀟瀟之下無事可做,也便有了這茶樓品茗。
“宋將軍那邊還是冇有消息?”
杜越此時已經丟掉了手中的書,開口輕問一聲。
錢笙點了點頭:“距約定之期已有五日了,卻始終不見人影,出去沿路打聽的人也冇傳回任何消息。”
聞聽此言,杜越輕叩桌麵。
他們帶著滿車的貢品,速度不快,按道理來說,應該是護衛車隊先到乾城才是。
可現在他們等了五日都不見對方人影,若不是他們提前出發,那必然就是路上出了事。
但若是提前出發,他們應該會留個人在此報信的,不至於讓他們苦等,那也就是說,路上出事的可能性更大……
錢笙也有著同樣的想法,此刻不知該喜該憂。
不過就在此時,樓梯上忽然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踩踏聲,瞬間吸引了二人的註意。
轉頭回望之際,一位穿著短衫的年輕小仆走上前來。
“錢小姐,杜大人,鈺將軍已經抵達驛館,魏大人特命我來叫您二位回去。”
錢笙聞聲起身:“宋鈺來了,那其他人呢?”
小仆躬身:“據鈺將軍所說,太子在路上遭遇了刺殺,如今重傷垂危,玄甲衛正護送他一路尋醫,此番前來報信的隻有鈺將軍一人。”
刺殺……錢笙微愣一瞬,隨後便提起裙擺匆匆下樓。
乾城雨勢本就不大,在午後便又小了幾分。
錢笙與杜越一前一後沿長街而過,逐漸抵達了他們落腳驛館。
驛館門前,已停滯五日的貢車正在石板路上列隊,其上已重新覆蓋了防雨的油布,縱三橫四的麻繩也已被重新緊固。
本該在休息的祈國朝貢官員則都聚在門口,他們有的略顯嚴肅,有的則若有所思,談話中時不時地出現太子、殺手等字眼。
另外,由自己帶隊的儒士一脈也在,他們也在閒聊,不過眉宇之間倒滿是喜色。
錢笙環視四周後並未看到宋鈺,於是便朝著一位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去:“魏大人,我們這是要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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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國禮部尚書魏榮聞聲轉頭:“宋鈺帶來了宋將軍的口信,要我們即刻啟程,於京都外城彙合。”
“宋鈺呢?我怎麼未見到她?”
錢笙與宋鈺是在靖王創辦的【同舟會】相識的,兩人雖同是女子,但一個身在軍中,一個則人在廟堂,同樣是巾幗不讓須眉,於是一見如故。
這些年她們交情一直極好,稱為閨中密友也不未過。
魏榮聞聲開口:“她一路冒雨而來,到此已渾身濕透,正在你房間更衣,正好你去見見她,也順便收拾下行囊。”
“多謝大人。”
錢笙聽後拱手,與杜越交代一聲,隨後便朝驛站二樓走去。
從離陽到乾元,策馬五日的宋鈺一臉疲憊,此時正在房內更換衣物,剛剛換好就聽到一陣叩門聲,於是起身前往開門。
當見到來人時,她的疲憊瞬間被喜色取代,眼眸也變得明亮了許多。
“笙兒?”
“鈺兒,好久不見。”
“的確好久不見,快,快進來。”
錢笙款步走入房中,關閉房門後道:“我聽說,蕭錦年遇刺了,真的假的?”
宋鈺眼眸偏轉,輕輕點頭:“他被殺手刺穿了心脈,生命垂危,急需救治,我們因此改道前往了離陽,耽誤了不少時日。”
錢笙杏眼微眯:“宋將軍和你弟弟受傷?”
宋鈺搖搖頭:“勞笙兒掛念,他們並未受傷。”
“遇刺地點在大衍邊境?”
“嗯。”
“真是天佑大祈。”
錢笙捏住了手心,語氣裡忽然帶出一絲顫抖。
與祈國百姓一樣,這位稷下名師對蕭錦年也是深惡痛絕。
他殺人無數,殘害良家是原因之一,而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她的父親在兩年前曾前往太子府登門勸學,想要引其重回正道,結果卻被對方一腳踹出門去,在床榻躺了半年,險些丟了性命。
在錢笙看來,像這樣的儲君,以後若是真的繼位,那很可能比這三年的戰禍和五年的天災更為可怕。
因為戰禍和天災隻能打碎他們祈國的血肉,卻打不斷筋骨,但一個如此惡毒的暴君,卻很有可能會將祈國帶入無法掙脫的深淵。
蕭錦年如今確實已被派往大衍為質,但就算為質,也會有歸國的機會,又怎麼會比死掉更令人放心。
而且他還是在大衍邊境遇襲,這事若真深究起來,怕是連大衍神宗也說不得什麼。
此前護衛車隊一直不到,錢笙便已有出事的預感,而她之所以不知該喜該憂就是因此,她喜的是盼望蕭錦年出事,憂的則是好友及其家人的安全。
而現在聽說好友平安無事,宋將軍與其弟也無礙,偏偏是蕭錦年重傷瀕死,如何不是順了心意。
當然,身為臣子,為儲君遭難而歡欣,這本就是一件極為大逆不道的事,但此間冇有外人,宋鈺又是她至交,她自然也無需將這份心情背人。
隻是錢笙的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就開始迅速減淡,並逐漸化為疑惑。
因為她發現宋鈺冇有說話,也冇有任何要回應她那熱烈情緒的意思。
帶著一絲困惑,錢笙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好友,就見她確實並未流露出任何欣喜,相反,她下意識就鬆開了剛剛還在整理的包袱,表情顯得恍惚而又凝重。
幸事麼?
宋鈺在心中默念一聲。
她現在仍舊在想著那顆心脈丹,想著那座時辰剛好的離陽城。
這大概是因為父親所說的那些事,讓她知道那麼賢明有德的靖王實際上也能心狠手辣。
那如果是這樣,在她們心中色厲內荏,卻又敢以身赴死的蕭錦年,又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思考之際,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隨行的侍女站在門前,輕叩門扉,同時輕輕開口:“錢小姐、鈺將軍,車隊要出發了,還請快些收拾。”
錢笙聞聲抬頭:“知道了,煩請告知魏大人,我們馬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