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態度
大衍有三分之一的國土是自古傳承下來的,剩下的三分之二則是七百年來由四代君王聯手征伐所得。
那些戰敗的國家最終亡國,被大衍吞並,整合成了如今的宏偉版圖,比祈國更加幅員遼闊,地界浩瀚,廣袤無垠。
朝貢車隊自乾元出發,一走就是一個多月的時間,比橫穿整個大河國的用時還要久,期間山川無數,河穀眾多,城池林立。
行路之間無事可做,談話自然就成了唯一的主題。
至於談論的話題,當然還是儲君遇刺一事。
那些禮官所想的,是這件事可能會造成的影響,以及責任的劃分,而自小讀聖賢書的儒士一脈,更多則是覺得解恨。
不過隨著時間一長,這種議論慢慢開始發生了變化。
因為世間事往往會越想越深,越想就聯想越多,而衝突的爆發,則出現在第三十二日。
“不可能是靖王殿下雇凶,禮部的那些人到底知不知曉自己在說什麼?蕭錦年的死隻對靖王有好處?胡扯,靖王殿下的賢德明明有目共睹!”
“不錯,靖王若是對皇位有所意圖,方法有的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地殺一個已到大衍為質的儲君,還什麼知人知麵不知心,什麼賢德並不妨礙對權力的渴望,我看還是那些被其殘害者千裡追殺才是真相,至於那些人怎麼進入大河國……自……自然是有我們不得而知的辦法。”
“二皇子也不是不可能啊,隻要有人去教,年紀小點怎麼了……”
“我看是有專門替天行道者也說不定,豈能隨意亂潑臟水給靖王殿下……”
大衍境內,漢州東陵關外十裡坡。
經曆數十日的舟車勞頓,朝貢車隊在此落腳。
彼時,正在歇息的儒士們聚在一起,看著不遠處的禮官罵罵咧咧。
他們根本想不明白,為何會有人覺得刺殺蕭錦年的事是靖王殿下做的,簡直離譜。
但禮官自然也有禮官的想法。
蕭錦年的惡讓人在初次思考之際,會首先把註意力放在他死冇死,以及他死或不死帶來的好處上,但當這種情緒冷靜下來,他們才會想起這場刺殺中最大的疑問,是誰想讓他死。
他不學無術,身上根本無甚可圖,唯一所擁有的,是他現在依舊是祈國儲君的身份,代表著國之正統。
陛下若不下詔廢儲,祈國皇位前就永遠隻站著他一人。
二皇子和三皇子尚且年幼,且不說他們自幼乖巧吧,就算他們早早就有了對皇位的概念,也不可能有能力在千裡外雇凶殺人。
這也是蕭錦年殘害了那麼多百姓,但無人會猜那些殺手是為親人複仇而來的原因,大河與祈國相隔山河萬裡,不是誰都有能力雇凶殺人。
也就是說,這個人既要離皇位夠近,又要有足夠的權勢雇凶。
而每當車隊中有人想到這一步的時候,腦海中就會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身穿黑金蟒袍,氣血如虹的身影。
這並非巧合,而是邏輯與理性所推動的潛意識,它們會在人遇到問題時主動給出最接近、最合理的可能。
錢笙就坐在靠近他們儒士一脈的地方,聽到師兄弟們帶著怒氣的聲音,眉心也皺得極緊。
她這一路都在盼望著蕭錦年能夠不治身亡,讓祈國從此失去一個最壞的選項,同時用儲君身死大做文章,亦可讓大衍有所補償,卻不曾想隨著時間的推移,眾人的註意力會逐漸轉移到靖王殿下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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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改變一開始隻有某幾個人,但很快就演變成了聚眾議論。
他們儒士一脈都是靖王殿下扶持起來的,自然不會相信這種鬼話。
尤其錢笙。
她這些年身在【同舟會】,親眼見過靖王為祈國所做之事、見過他鞠躬儘瘁,也見過他的不辭辛苦,怎麼能接受有人懷疑他圖謀皇位。
可就算是她,此刻竟然也找不到除靖王殿下外的其他答案,用以反駁這種猜測。
而她那些師兄弟儘管義憤填膺,卻冇有直接朝著那些禮官回嘴,也是因為底氣不足。
換句話說,他們找不到比靖王更適合做凶手的人,於是潛意識告訴他們,靖王的可能的確最大。
在她心中被認定為百利無一害的事情,逐漸開始走向了一個不可控製的方向。
這,還是消息尚未傳回國內的情況下……
“按照地圖來看,前麵應該就是指向的路碑,我先過去看看。”
此時,身著簡裝的宋鈺忽然從她身旁站起。
錢笙聽後輕輕點頭:“小心一點。”
“快到了京都境了,不會有問題的,你們慢慢跟來便是。”
宋鈺握住韁繩,手中馬鞭一揮,便朝前方加速而去。
目送好友的身影越來越遠,錢笙眼眸輕顫,一直到其從高坡消失都未曾回神,直到杜越在旁輕喚了她幾聲,她才恍惚轉頭。
杜越看著她:“笙兒,你怎麼了?”
錢笙思索片刻後抬眸:“你有冇有覺得宋鈺這次回來,態度上好像變化極大。”
杜越聽後眉心微皺:“你是說她對那些禮官的態度?這也不奇怪吧,每個人遇到事情都會有自己的猜測,也難分對錯,鈺將軍又是親曆者,難免多想。”
“以我對她的了解,她絕對不會是這種態度,更關鍵的是,我說的奇怪,不止是她任由旁人誹謗靖王殿下而無動於衷。”
“?”
誠如杜越所說,身為無話不談的姐妹,錢笙自問對宋鈺無比了解,知道她的愛憎一向分明。
若是以往,在聽到有人僅憑猜測便對靖王殿下口出狂言,她必然會怒不可遏。
可這一次,她卻沉默無比。
但更令她感到迷惑的,是她對蕭錦年的態度。
於乾城見麵之時,她說蕭錦年遇刺是大祈幸事,當時的宋鈺就一反常態地沉默。
她那時隻當其是因為忽遭刺殺,餘驚未退,又加上日夜兼程前來送信,無甚力氣歡喜,可長久地接觸下來後,錢笙覺得原因好像並非如此。
因為這數十日以來,車隊中無論是誰在議論蕭錦年遇刺她都不會參與,卻又時常走神,看上去滿腹心事。
錢笙在這期間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但對方始終未曾給出緣由。
而對於蕭錦年遇刺高興不起來的原因,她也隻是說蕭錦年既為質子,未到京都便遇刺,大衍說不定會對此有所猜忌,對祈國不利。
可錢笙卻有一種直覺,那就是宋鈺對蕭錦年的態度變了,卻又不知這變化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