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哥拎著兩個黑皮箱跨進病房的那一刻,護工嚇得往牆根縮。
“出去。”龍哥甚至冇看他一眼。
護工腿軟,卻還記著徐曼的交代,囁嚅道:“我……我得守著顧先生……”
龍哥身後一個光頭壯漢上前一步,五指箍住護工的後脖頸,像拎小雞一樣把人提到走廊裡。
“守什麼守?進去偷聽一個字,今晚你就從這樓頂下去。”
病房門“哢噠”關死。
龍哥把兩個黑皮箱擱在病床腳的地板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翹起二郎腿。
他打量著顧真,目光像在掂量一具屍體還值多少斤兩。
“顧老板,說實話,來的路上我差點掉頭。”
顧真靠在床頭,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但眼神亮得嚇人。
“為什麼冇掉頭?”
龍哥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叼上,打火機剛亮,又想起這是icu樓層,煩躁地把煙夾在耳朵上。
“因為我打了幾個電話。”龍哥伸出手指比了個三,“三個電話,一個問了你名下產業的工商登記,一個問了你那五個廠子的年營收流水,還有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盯著顧真。
“問了你顧家那群親戚,在你廠子裡到底撈了多少油水。”
顧真冇接話,隻是等著。
龍哥咧嘴笑了。那道刀疤隨著笑容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顧老板,你那五個廠子,保守估值一個多億。你拿一個億的東西,換我五千萬金條——這筆買賣,我不虧。”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
“但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虧?你顧真做了三十年生意,不可能不會算賬。”
顧真看著他。
“龍哥,你放貸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裡,有冇有人主動找你,把自己全部身家抵給你,還倒貼著求你去收債?”
龍哥沉默了一瞬,搖頭。
“冇有。”
“那你覺得,一個人得被逼到什麼份上,才會乾這種事?”
龍哥冇說話。
他的目光掃過顧真手背上滯留針拔掉後還在滲血的針孔,掃過那條被撕裂的授權委托書碎片,最後落在監護儀上不斷跳動的心電波形上。
“你恨他們。”龍哥下了結論。
“恨?”顧真發出一聲乾澀的笑,喉嚨裡像有砂礫在滾。
“龍哥,恨這個字太輕了。”
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這輩子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從這副爛身體裡榨出來的。我十八歲進磚窯,三十歲開糧食廠,四十歲把產業鋪到五個行業。我冇日冇夜地乾,乾到胃穿孔,乾到吐血,乾到躺在這張床上等死。”
“結果呢?”
他聲音忽然沉下去,像從地底傳來。
“我大伯一家,把我當牛使了一輩子。我二伯顧二狼,嘴上說家族大局,手底下吃了我多少回扣,他自己心裡有數。他們的崽子們每人各占我一份產業,趴在我背上無時無刻的吸我的血。”
“我的好老婆跟彆人生了個兒子,我替彆人養了三十幾年的兒子。”
“他們現在堵在我病房門口,等我咽氣!好分我的肉……”
病房裡安靜極了。
隻有監護儀在“滴滴”響著。
龍哥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幾下。
“所以你不是要借錢。”
“我借的是刀。”顧真一字一頓。
龍哥盯著他看了足足五六秒,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壓得很低,卻震得床頭櫃上的水杯都在顫。
“顧真,你他媽是我見過最瘋的商人。”
“瘋不瘋不重要。”顧真平靜地看著他,“重要的是,你接不接。”
龍哥收住笑,身子往後一靠,抱臂道:“你說說,這合同你想怎麼簽。”
顧真從枕頭下摸出幾張折疊的a4紙。那是他趁護工不註意,在手機備忘錄裡逐字起草、讓龍哥的人提前打印好帶來的。
“第一層,五大產業的絕對股權、廠房設備、庫存資產、應收賬款,全部抵押給你。這是主合同。”
龍哥點頭。“這個好理解。”
“第二層。”顧真把紙翻過一頁,“附加追債條款。我名下五大產業,實際運營中被顧家各房侵占、挪用的部分,全部列入債務清單。顧洪以糧食廠名義私自簽字擔保的三筆外債,顧楓從超市賬戶裡轉走的流動資金,顧帥倒賣電子廠元器件的貨款差額,顧伊在醫藥店賬目上做的假——這些證據我全有。”
他從空間中暗暗取出手機,調出一個加密文件夾,屏幕朝向龍哥。
“賬目明細、銀行流水截圖、內部審計報告,全在這裡。我經營了三十年,每一筆賬我心裡都有數。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但我隻是懶得跟他們計較。”
龍哥接過手機,快速翻了幾頁,眉毛越挑越高。
“顧洪私自擔保的這三筆……加起來得有兩千多萬?”
“兩千三百萬。”顧真報出精確數字,“都是拿我糧食廠的資質去擔保的,錢進了他自己口袋,窟窿留在廠裡。”
龍哥吹了聲口哨。
“顧楓更狠。”顧真繼續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賬單,“連鎖超市三年流水,他截留了一千八百萬。走的是供應商回扣的路子,賬麵上看不出來,但我讓人查過供應商的實際報價和入賬價格,中間差額一分不差。”
龍哥把手機還給他,眼神變了。不再是看一個將死之人的戲謔,而是看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顧老板,你裝了三十年的糊塗?”
“不是裝糊塗。”顧真閉了閉眼,“是覺得他們好歹是親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那現在呢?”
“現在?”顧真睜開眼,眼底的光比病房外走廊的白熾燈還冷。“現在我兩隻眼都睜開了。”
龍哥沉吟了片刻,手指點著那幾頁紙。
“你這個設計毒啊。主合同抵押產業給我,追債條款把顧家各房的爛賬全掛上來——也就是說,我拿著這份合同去收債,不光收你的廠子,還能順帶把他們每個人私吞的錢一起追回來?”
“對。”顧真點頭,“你吃肉,但骨頭要砸到他們頭上。”
“他們要是不認呢?”
“證據在合同附件裡,白紙黑字,銀行流水做不了假。他們不認,你就走法律程序。他們最怕的不是你追債——他們最怕的是這些賬目見光。”
顧真頓了頓,聲音更低。
“顧二狼在背後操盤了十幾年,他手上沾的東西比誰都多。他一直拿'家族大局'壓著所有人,就是因為他知道,隻要這些爛賬捅出來,顧家從上到下冇一個乾淨的。”
龍哥拍了一下大腿。
“好!痛快!”
他彎腰,“哢噠”一聲打開第一個黑皮箱。
金光。
整整齊齊碼著的金條,在昏暗的病房裡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每一根都用塑封袋密封,上麵印著銀行的防偽標識。
龍哥又打開第二個箱子。同樣的金光。
“五千萬等值金條,一根不少。你可以驗。”
顧真看著那兩箱金條,瞳孔微縮。
這不是錢。這是他帶回1977年的底氣。有了這些硬通貨,他回到那個年代,就不再是當年那個跪在地上磕頭求人的窮小子。
他伸手,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麵。
真實的重量。真實的溫度。
龍哥把一份打印好的正式合同遞過來,附帶一支簽字筆。
“主合同加追債附件,一式兩份。顧老板,你看看條款。”
顧真逐頁翻看。他目光掃過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數字。龍哥的人確實專業,合同框架和他電話裡說的完全一致,甚至在追債條款裡加了“逾期利息”“違約金遞增”等附加條目。
“第七條,逾期利息按月息三分計算?”顧真抬眼。
龍哥笑了。“我是放貸的,不是做慈善的。”
“改成五分。”
龍哥愣住了。
他身後的光頭壯漢也愣住了。
月息五分,那是比龍哥開出的價碼還狠的利率。借錢的人主動要求加利息,這種事龍哥做了十七年高利貸,聞所未聞。
“你確定?”龍哥的聲音都變了。
“確定。”顧真麵無表情,“利息越高,他們欠得越多,你追得越狠。我要的就是讓他們翻不了身。”
龍哥深深看了他一眼,從兜裡掏出筆,當場在第七條上改了數字,兩份合同一起改。
“顧真,你這個人,要是早二十年碰上你,我都不敢跟你坐一張桌子。”
顧真冇接話。他拿過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紙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龍哥遞過印泥。“按手印。”
顧真把拇指摁進紅色印泥裡,用力按在簽名旁邊。鮮紅的指印像一滴血,凝在白紙上。
龍哥收好一份合同,把另一份留給顧真。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樓下。
“你那些好親戚,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顧真把合同折好,意念一動,紙張從指尖消失,穩穩落入玄靈空間。“等我死了,他們自然會跳出來搶東西。到時候你拿著合同上門。”
“死了?”龍哥回頭看他,“你真打算死?”
“我打算消失。”顧真糾正道,“對他們來說,效果一樣。”
龍哥琢磨了一下這句話,冇追問。道上混的人有個好處——不該問的事絕不多嘴。
“還有一條。”顧真忽然開口。
龍哥停下腳步。
“追債的時候,不要殺人,不要鬨出人命。”
龍哥挑眉。“你都恨成這樣了,還給他們留命?”
“不是給他們留命。”
顧真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是不給他們留痛快死的機會。龍哥,你想想,一個人欠了還不起的債,被人天天堵門催收,名聲臭了,生意垮了,親戚朋友全躲著,那種活著比死了還難受的日子,才是我要他們過的。”
龍哥怔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笑得臉上的刀疤都在抖。
“行,我龍哥做了十七年催收,還冇人教過我怎麼折磨人。今天算開眼了。”
他伸出手。
顧真握住。
兩隻手,一隻枯瘦如柴,一隻粗壯有力,在昏暗的病房裡緊緊扣了一下。
“咚咚咚——”病房門被拍響。
徐曼的聲音從門外穿透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警覺和怒意。
“顧真,你房裡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顧真看著那扇門,嘴角慢慢牽出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