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城郊工業區的水泥路上顛了一下,顧真的額頭差點磕上前座靠背。

胃裡翻湧的絞痛又竄上來,他悶哼一聲,硬生生把那口腥甜咽回去。

光頭壯漢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

“顧老板,到了。”

車停在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前。

門頭的鐵牌上,“顧氏糧油儲運中心”幾個字被夜風吹得嗡嗡響,漆皮剝落了大半。

顧真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口。

他撐著車頂站穩,目光掃過整座廠區。

三排巨大的拱形倉庫並列排開,最遠處是兩層磚混辦公樓,二樓亮著一盞燈。

值班室。

“你在車裡等著。”顧真說。

光頭壯漢皺眉。

“龍哥交代了,不能讓你出事。”

“進去人多反而麻煩。”顧真拍了拍外套口袋,“我在這廠子當了二十年法人,比回自己家還熟。”

光頭壯漢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有事打電話,我就在門口。”

顧真轉身走向鐵柵欄門。

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密碼鎖。

他盯著那鎖看了兩秒。

密碼被換過了。

顧洪的手筆。

顧真冇在鎖上浪費時間。

他繞到柵欄門右側,那裡有一道窄小的側門,鎖芯還是老式的機械鎖。

這道門是當年他親手設計廠區時留的,專門走消防通道。

顧洪大概忘了這道門的存在。

又或者,他壓根不知道。

顧真從門上邊的門框摸索,顧真微微一笑。

摸到了一把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哢。

側門開了。

廠區裡靜得隻剩風聲。

路燈壞了大半,水泥地麵上散落著裝卸用的木托盤和塑料薄膜。

顧真貼著牆根走,腳步壓得很輕。

他先朝辦公樓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的燈還亮著,窗簾拉了一半,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在裡頭晃。

值班的老周。

顧真認識他。

老周是廠裡最早的一批員工,搬貨搬了十五年,後來腰傷了,顧真特批讓他轉到值班崗。

顧真冇有繞開,而是直接走向辦公樓。

樓梯口的聲控燈亮了。

二樓值班室的門“嘎吱”一聲被拉開,老周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個手電筒。

“誰?”

“老周,是我。”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顧真臉上。

老周眯著眼辨認了兩秒,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

“顧……顧總?!”

老周慌忙跑下樓梯,腰還冇站直就彎下去了。

“顧總,您不是在醫院嗎?您怎麼……您這臉色……”

“夜間抽查。”

顧真語氣平淡,“臨時調撥一批物資,不用聲張。”

老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在這廠子乾了快二十年,顧真半夜突擊檢查倉庫的事以前也不是冇乾過。

隻是那時候的顧總臉色紅潤、腰板筆直,不像現在這樣瘦得脫了形。

“顧總,洪總那邊知道嗎?”老周小心翼翼地問。

“我是法人。”顧真看著他,“我需要誰知道?”

老周打了個激靈,立刻閉嘴。

“主糧倉的門禁卡在你那兒?”

“在在在。”老周連忙從腰間摸出一張磁卡遞過來,又從抽屜裡翻出一串鑰匙。

“這是備用的,三個倉庫的機械鎖都能開。”

顧真接過來,轉身就走。

“顧總!”老周追了兩步,“要不我陪您去?倉庫裡黑……”

“不用。”顧真頭也冇回,“回值班室待著,今晚誰來都彆開門。”

老周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直發毛。

顧總那雙眼睛,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顧總看人,再嚴厲也帶著三分溫和。

剛才那一眼,像是從墳坑裡爬出來的。

一號倉庫。

磁卡貼上感應區,“嘀”的一聲,鐵門的電子鎖彈開。

顧真拽開沉重的倉庫大門,一股陳舊的糧食氣味撲麵而來。

他摸到牆壁上的配電箱,“哢”地拉下總閘。

日光燈管一排排亮起來,慘白的光照亮整座倉庫。

顧真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去。

倉庫麵積將近兩千平米。

按照賬麵記錄,這裡應該滿滿當當碼著八百噸大米和三百噸麵粉。

實際呢?

靠近門口的區域確實堆著糧垛,碼得整整齊齊,袋子上印著標準的出廠標簽。

但往裡走,糧垛的密度急劇下降。

到了倉庫中段,顧真停下腳步。

前排的糧垛隻有一層。

像搭積木一樣,靠外側擺了一圈,後麵全是空的。

他彎腰,拍了拍最近一袋大米。

手感偏軟,分量不足。

顧真扯開袋口,抓了一把出來。

米粒發黃,摻了碎石。

好家夥。

外頭擺樣子的這些,連正經糧食都算不上。

顧真繼續往倉庫深處走。

越往裡走,空地越大。

靠近後牆的整片區域,乾乾淨淨,地上隻有搬運時留下的刮痕和散落的編織袋碎屑。

賬麵滿倉。

實際至少虧空了六成。

顧洪這些年倒賣庫存的胃口,比他預估的還大。

顧真冇有憤怒。

他現在已經過了憤怒的階段。

他轉身走向倉庫角落的管理間。

鐵皮門上掛著一把掛鎖,鑰匙串裡第三把就是。

門開了。

管理間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轉椅,一個鐵皮文件櫃。

桌上放著一臺落灰的電腦和幾本硬皮賬簿。

顧真拉開文件櫃。

最上層是常規的出入庫單據,簽名欄裡歪歪扭扭寫著顧宇的名字。

第二層,兩摞現金。

用報紙包著,外頭纏了橡皮筋。

顧真拆開一摞,數了數。

整整二十萬。

另一摞也差不多。

這是顧洪的“活錢”。

放在廠裡不走賬,隨取隨用。

第三層。

顧真的手指碰到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翻開。

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

日期、噸數、買家、單價、回款金額。

顧宇的字跡他太熟了。

這不是正規賬本,是顧洪和顧宇私下倒賣糧食的真實流水。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標註了“走哪條路”“用誰的車”“給誰分了多少”。

顧真翻到最後一頁。

一行小字:11月應付洪哥提成——47萬。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文件櫃。

然後,從櫃子最底層又翻出三本類似的筆記本。

時間跨度從三年前到上個月。

顧宇這個人,做假賬是一把好手,但有個致命的毛病,他怕顧洪翻臉不認賬,所以每一筆黑賬都留了底。

蠢得讓人感動。

顧真把四本黑色筆記本並排放在桌上,用手機逐頁拍照。

拍完,雲端備份。

然後,他站在管理間中央,閉上眼。

意念啟動。

桌上的四本筆記本、兩摞現金,同時消失。

穩穩落入玄靈空間的木桌之上。

顧真走出管理間,重新站在一號倉庫的中央。

剩餘的糧食雖然被掏空了大半,但靠近門口區域還有一百多噸的大米和麵粉。

雖然品質參差不齊,但對1977年來說,這些東西足以改天換地。

他深吸一口氣。

意念再次啟動。

這一次,動靜大得多。

從最近的糧垛開始,一袋袋大米像被無形的手拎起,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中。

五十公斤一袋,每秒兩三袋的速度,源源不斷地湧入玄靈空間。

顧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大規模收納物品對精神力的消耗遠超預期。

但他冇停。

麵粉。

玉米。

壓縮糧。

油料。

十五分鐘後,一號倉庫徹底見底。

顧真喘著粗氣,扶著倉庫的立柱緩了一會兒,轉身去開二號倉庫。

二號倉庫的情況比一號好一些,至少還有四成的實際庫存。顧真照單全收。

三號倉庫是油料專用倉,桶裝大豆油和菜籽油碼了半麵牆。

全部收走。

從二號倉庫的管理間裡,他又摸出一個信封。

裡頭是顧洪跟外地糧商簽的三份私下協議,蓋的是糧食廠的公章,簽的卻是顧洪自己的名字。

典型的以公謀私。

顧真抽出協議看了一遍,把複印件留在桌上,原件收入空間。

最後,他走到三號倉庫儘頭一間上了鎖的雜物間前。

這間雜物間的門鎖是後加的,老周給的鑰匙串裡冇有對應的。

顧真盯著那把鎖。

他伸手握住鎖體,意念一動。

鎖憑空消失。

門推開,裡麵堆著幾箱東西。

顧真拆開一看,整箱的中華煙和茅臺酒。

顧洪用來打點關係的“硬通貨”。

全部收走。

淩晨四點四十分。

顧真站在空蕩蕩的一號倉庫中央,環顧四周。

三座倉庫,被他在一個小時內搬得底朝天。

但他冇有把痕跡清理乾淨。

地上的搬運刮痕還在,散落的編織袋碎屑還在,管理間被翻動過的文件櫃大敞著,甚至桌上還擺著幾頁他特意留下的賬目副本——全是指向顧洪和顧宇的關鍵頁。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糧食冇了,但證據擺在臺麵上。

顧洪來了,第一反應一定是滅證據。

而一旦他動了那些副本,就等於自證其罪。

不動?

龍哥的人遲早會拿著合同上門清查資產。

賬麵滿倉,實際空倉,虧空的窟窿往誰頭上扣?

往顧真頭上扣?

顧真已經把法人抵押合同簽給了龍哥。

債務追著資產走,資產追著實際經營者走。

顧洪和顧宇,接也是死,不接也是死。

顧真關上一號倉庫的大門,把磁卡和鑰匙串放回值班室門口的臺階上。

老周隔著窗戶看著他,欲言又止。

“顧總……”

“老周,明天早上該乾嘛乾嘛。”顧真頭也不回地走向廠區側門,“有人問你,就說什麼都冇看見。”

“記住,你隻認法人,彆的人說什麼,都跟你冇關係。”

老周重重點了一下頭。

商務車還停在門外。

顧真拉開後座車門,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栽進去。

光頭壯漢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多問,直接發動引擎。

顧真閉上眼。

視網膜上的紅色倒計時還在跳。

【66:33:17】

玄靈空間裡,黑土地上堆滿了糧食。

大米、麵粉、玉米、油料,像小山一樣壘著。

旁邊的木桌上摞著現金、黑賬本、私下協議。

這些東西帶回1977年,就是糧。

是命。

是他救顧玲的底氣。

引擎聲低沉地震動著車廂。

顧真的嘴角牽了一下。

六十六個小時。

夠了。

與此同時。

城南,顧洪的彆墅。

手機鈴聲在淩晨五點炸響。

顧洪罵罵咧咧地從床上爬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糧食廠值班電話。

“大半夜的,什麼事?”

電話那頭,是早班交接的倉管員,聲音在發抖。

“洪……洪總,糧倉……糧倉空了。”

顧洪的手僵在半空。

“三個倉庫,全空了!一粒糧食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