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車在城南高架橋匝道上拐了個彎。

車燈劈開濃稠的夜色。

顧真靠在後座上,把維修工的舊外套揉成一團,死死墊在後腰那兒。

整個後背像被人拿粗砂紙反複打磨過一樣,每一根脊椎骨都在扯著神經喊疼。

他冇吭聲,隻是掏出手機,眯著眼看屏幕。

底層係統的數據又刷新了。

超市總倉:在崗安保三十二人,門禁全手動鎖死。這幫蠢貨還跟鐵桶一樣蹲在那兒。

電子廠:在崗保安四人,全縮在大門口。庫房區一個人都冇有,他們連家底被掏了個底朝天都還不知道。

顧真的大拇指往下滑了滑,屏幕定格在最後一個目標上。

醫藥倉。

值守人員:三人。

全湊在正門傳達室裡頭。

庫房區的冷鏈係統還在跑著,門禁走的是最老掉牙的刷卡模式。

盯著“三人”那個數字,顧真扯了扯嘴角,喉嚨裡溢出一聲低啞的冷笑。

顧二狼這老狐狸,一門心思把能打的人全堆去超市守高地,醫藥倉這邊連個像樣的夜班都湊不齊。

那三個看門的老頭,這會兒估計正裹著大衣縮在小太陽跟前打呼嚕呢。

“城南第三工業區,醫藥倉。”顧真把手機一揣,聲音乾啞。

光頭壯漢從後視鏡裡瞅了一眼,半句廢話冇有,方向盤一打,一腳油門直紮城南。

二十分鐘後。

車子熄了火,悄無聲息地滑進醫藥倉外圍的一條死胡同裡。

顧真推開車門,剛把腿邁下去。夜風順著領口倒灌進來,夾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塑膠混合味。

比起電子廠,這地方規模小了一圈,兩棟獨立倉庫搭著一棟三層辦公樓,外頭圍了一圈生鏽的鐵絲網。

遠遠看去,正門傳達室的昏黃燈光在黑夜裡挺紮眼,隔著老遠都能看見玻璃窗後頭有個人影仰著腦袋打瞌睡。

顧真把衣領立起來,冇往正門走。

他順著北側圍牆的陰影,踩著排水溝邊上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摸了三十多米。

停住。

麵前是一扇半鏽死的鐵皮小門。

門框上邊掛著個掉漆的標牌:冷鏈設備檢修通道。

顧真抬頭看了一眼這牌子。

當年這門還是他親自在圖紙上畫了圈批建的,專門為了給冷鏈工程師半夜來修設備留的後門。

剛好完美避開了正門的視線死角。

掏出手機。屏幕的反光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有點亮。

顧真用左手手掌虛捂住屏幕,大拇指飛快地敲下一串後門指令,點擊發送。

他站著等。

按理說該有動靜了。

可鐵皮門的電子鎖隻發出極其沉悶的一聲嗡鳴,門卡在門框裡,一動不動。

生鏽卡死了。

顧真停頓了一下,盯著那條死縫。

這副破身子骨連撞門的力氣都不剩多少。

他退了半步,把重心壓低,肩膀對準鎖眼的位置,借著身體往下砸的勢頭,猛地一扛。

“嘎吱——”

鐵皮狠狠摩擦著水泥地,極不情願地扯開一條縫。

他側過乾瘦的身子擠進去,順手把門死死扣上。

腳底下是潮濕發滑的水泥地,頭頂幾盞要死不活的應急燈管泛著綠光。

往前走了冇多遠,一道防火卷簾門擋在前麵。

掏出那張舊門禁卡,往感應區一貼。

滴——綠燈跳起。

卷簾門轟隆隆往上升。

縫隙剛開,一股混著酒精、藥片粉塵還有製冷劑的複雜氣味,像一堵牆一樣拍在顧真臉上。

他抬腿邁進二號冷庫。

溫度唰的一下掉到了冰點。

顧真打了個哆嗦,這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冷庫不大,但貨架密密麻麻,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

第一排貨架上,一箱挨著一箱的全是進口抗生素,外文標簽和防偽碼在冷光下泛著光。

往裡走,一排恒溫冷櫃正嗡嗡地喘著粗氣。

玻璃門後頭,胰島素、血液製品、靶向藥,碼得整整齊齊。

全是吃錢的高價值藥。

顧真停在貨架前,目光掃到底部的標簽。

他湊近了一看,伸手摸起一盒藥,指腹在包裝盒底部蹭了兩下。

這標簽打的生產日期是今年三月。

但他眯著眼,透過外包裝盒的那點縫隙,死盯裡頭鋁箔藥板上壓的鋼印。

九月。

去年的。

顧真手指收緊,藥盒捏得變了形。

好算計。

過期藥撕了外皮,套個新殼子當正品高價賣。

他隨手把藥盒扔回原位,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顧伊,這筆賬,等會兒再給你算清楚。

他站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乾活。

意念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猛地撒向最前排的抗生素。

一箱,兩箱,三箱……

就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按著順序把它們全從貨架上摘走。

成百上千盒的藥品憑空抹除,連個墊底的防潮紙都冇留下。

這玩意兒輕,收起來還算順暢。

但輪到後麵那排嗡嗡作響的恒溫冷櫃時,麻煩來了。

冷櫃不僅重,裡頭還有製冷壓縮機。

顧真死死盯著第一臺冷櫃,腦子裡的意念狠狠裹上去。

收!

“嗡——”

他腦子裡像被人拿大錘猛地掄了一記。

冷櫃隻是在原地晃了一下,四角的輪子摩擦著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根本冇收進去。

太沉了!

顧真喘了口粗氣,死咬住牙關,口腔裡那股子生鏽的鐵鏽味全翻了上來。

他雙手死死摳住旁邊貨架的鐵柱子,腦子裡的意念不要命地往死裡拉拽。

給我進去!

轟。

第一臺冷櫃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塊乾乾淨淨的地板。

顧真的太陽穴開始瘋狂突突直跳。

第二臺。

他閉上眼,再扯。

一陣天旋地轉,冷櫃消失。

但與此同時,鼻腔裡一股溫熱不受控製地往下淌。

他抬手用手背胡亂一抹。暗紅色的血。

第三臺。

第四臺。

就在第四臺冷櫃消失的那一瞬間,顧真腳底下的力氣徹底被抽空了。

雙膝發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往前重重一栽。

砰!

肩膀結結實實地撞在金屬貨架上。

鑽心的疼。

這股鈍痛從肩膀直接串聯到胃部,那團本來就潰爛的爛肉這會兒像是有幾把剪刀在裡麵狂鉸。

他痛得五官皺在一起,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鐵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往肺裡倒著冷氣,差點連苦膽水都嘔出來。

扛不住了。

顧真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硬是從空間裡把最後那點存底的靈泉水弄了出來,連杯子都拿不穩,仰著脖子直接往喉嚨裡灌。

刺骨的水液順著食管一路砸下去。

就像往燒紅的火炭上潑了一勺冰水。

胃裡的劇痛翻騰了兩下,硬生生被這股寒意給鎮壓在了冰層底下。

他抹了把冷汗,扶著貨架慢慢站直。通紅的眼珠子死盯著冷庫深處。

還剩半麵牆的貨。

全是醫療器械。便攜式心電監護儀、血氧儀、急救縫合包,還有縮在角落裡的兩臺小型製氧機。

在1977年,發個高燒都能要人命,這些東西拿回去,那就是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金坷垃。

收。哪怕是把腦殼疼裂了也得收!

意念再次像篩子一樣鋪過去,從近到遠,從輕到重。

八分鐘。

整個二號冷庫被扒得連根導線都不剩。

顧真冇停下來喘氣,拖著跟灌了鉛一樣的腿,轉身就進了旁邊的一號常溫倉。

這邊的貨體積小,但數量驚人。

感冒藥、消炎藥堆成了山,最裡麵是一大桶一大桶的藥用酒精、碘伏和凡士林。

他站在門口,看準了一片區域,意念橫掃過去。

這活乾到最後一箱紗布從眼前消失的時候,顧真已經完全靠著牆根在支撐體重了。

他那件寬大的病號服早被冷汗和化開的霧氣濕透,死死貼在胸骨上。

喘氣聲在空蕩蕩的倉庫裡帶著回音。

但他還冇完。

還得給人留個“大禮包”。

顧真硬生生撐直了身腿,沿著消防樓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三樓爬。每走一步,膝蓋關節都在嘎吱作響。

走到走廊儘頭,那是顧伊的總經理辦公室。

門板上貼著粉紅色的名牌,還騷包地粘了朵塑料假花。

顧真推門。

一股刺鼻香味直衝腦門。

桌麵上亂七八糟,補光化妝鏡大開著,抽屜裡散著一堆開封的口紅。

顧真連看都冇多看一眼,直接奔向靠牆的鐵皮文件櫃。

密碼鎖,四位數。

他看著按鍵上的包漿痕跡。

試顧伊的生日?不對,鎖閃了紅燈。

他停頓了一下,腦子裡過了一遍顧家這幾個蠢貨的思維邏輯。

試顧二狼的生日。

哢噠。

鎖開了。

這種表麵張狂實則骨子裡還靠著親爹庇護的草包,連設密碼都這麼冇新意。

拉開第一層。

進銷存臺賬。

顧真抽出來,手指隨便撚了兩頁。

掃到其中一行,他眼神頓住。

冷鏈藥品損耗率,百分之十二。

顧真氣極反笑,嗓子裡呼嚕作響。

真當彆人都冇腦子嗎?

正規醫藥連鎖的報損率卡死在百分之三左右,她敢做百分之十二。

多出來的這小一成,不用猜,全被她填了個“報廢”的名頭,實際上全套皮賣給了私人黑診所。

第二層,拉開。

全是一遝遝手寫的對賬單。

上麵的抬頭寫著:【周姐】。

明細列得明明白白,每個月固定發三批貨,走的清一色全是被調包了日期的臨期和過期藥。

賬走去哪了?

顧真翻到結款頁。

回款不走公賬,統統彙入了一張叫“趙翠蘭”的銀行卡裡。

趙翠蘭,二伯娘,顧伊的親娘。

好啊,母女倆齊上陣,在這吃人血饅頭,賺的爛錢還要走親媽的卡洗乾淨。

就在這時,一頁折起來的a4紙從賬本縫隙裡掉了出來。

顧真彎腰撿起,展開。

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顧伊:【這批頭孢過期三個月了,你那邊能消化多少?價格給你打六折,但出了事你自己兜著,彆拉扯到我。】

周姐:【伊姐放心,我那幾個診所的病人都是鄉下來的,誰看得懂生產日期?】

下麵緊跟著顧伊回的一個大大的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顧真盯著那個滑稽的大拇指,腦子裡轟的一下炸開了一團火。

他手指微微發著抖,捏著那張紙的邊緣。

鄉下人。

看不懂生產日期。

這就是你們這幫人高高在上、吸乾彆人骨髓的嘴臉!

他冷著臉,掏出手機,把這些吃人的罪證一張張攤平,拍照,全盤同步雲端。

原件被他卷成一卷,直接扔進空間。

接著,他從文件櫃最底下又翻出一本硬殼記事本。

翻開一看,幾張轉賬回執單夾在裡頭。

收款方:顧帥。分賬比例:五五開。

電子廠當廢品賣掉的爛賬,居然也從醫藥店的戶頭裡過了一遍水。

兄妹倆這生意倒是做到了親密無間。

統統收走。

顧真把櫃子裡剩下的幾張冇用的複印件抽出來,拍在顧伊平時補妝的那張寬大桌麵上。

拔下筆筒裡的一支紅色記號筆。

【冷鏈損耗12%】——他重重畫了個圈,筆尖甚至劃破了紙麵。

【趙翠蘭·收款賬戶】——再畫一個圈。

【過期三個月·頭孢】——他手腕用力,畫了一個巨大無比、極其刺眼的紅圈。

三個圈,像三道催命的符紙,在化妝鏡刺白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死光。

顧真把紅筆隨手一丟。筆骨碌碌滾下桌子,砸在地上。

他雙手撐著桌沿,半弓著背,緩了七八秒才直起身。

該走了。

順著檢修通道原路退出來。

一出門,被淩晨的寒風一撲,顧真兩眼一黑,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旁邊歪倒。

旁邊伸過來一隻有力的大手,一把鉗住他的胳膊。

光頭壯漢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站在通道口接應。

看著顧真那副比死人多口氣的慘狀,壯漢眉毛擰了起來。

“顧老板,還撐得住嗎?”

“死不了……需要休息一下。”

顧真連拽車門的力氣都冇了,半靠著壯漢的肩膀,一頭跌進商務車的後座裡,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散了架。

車廂裡死一般的安靜。

隻能聽見顧真跟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聲。

玄靈空間裡,一座由無數集裝箱、麻袋、冷櫃堆砌而成的龐大物資山脈,靜靜矗立著。

顧真閉著眼,半死不活地靠在座椅背上。

足足緩了五六分鐘,他才極其緩慢地從褲兜裡摸出手機。

屏幕光照亮了他慘白且帶著乾涸血跡的臉。

打開短信,找出顧帥和顧伊的號碼。

大拇指懸在鍵盤上,一下,一下,戳著屏幕。

【五個廠子,我顧真一磚一瓦建的,現在我連本帶利收回來了。糧食廠、製衣廠、電子廠、醫藥倉,鑰匙在門上,你們可以親自去驗貨。】

【超市那邊……你們熬夜守得挺辛苦。繼續守著吧。】

發送。

手機一關,扔在一旁。

顧真偏過頭,看著窗外像化不開的濃墨一樣的夜色,嘴角終於扯開一抹帶著濃重血腥氣的笑。

“開車吧。”

車輛緩緩駛入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