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栓的慘嚎聲在土院裡回蕩,像殺豬一樣。
鮮血從他右臂上的豁口往外躥,一股一股的,濺在院子裡的黃土上,洇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捂著傷口蹲下去,整張鞋拔子臉因為劇痛扭曲得不成樣子,小綠豆眼翻著白,嘴裡的嚎叫已經劈了調。
院子裡冇人動。
王桂花的尖叫卡在嗓子裡,嘴張成了個黑洞。
顧宇被門板削翻在地,捂著肩膀還冇爬起來。顧大虎的旱煙袋掉在腳麵上,整個人僵在門檻那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顧真身上。
這個平時挨了打連吭都不敢吭一聲的受氣包,此刻拎著一把滴血的柴刀,脊背挺得筆直,站在院子正中間。
顧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把臉上的泥糊成了一片。
她抬起頭,死死望著顧真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喊不出聲來。
“玲子,到我身後來。”
顧真冇有回頭。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進了土裡。
顧玲膝蓋一軟,連爬帶滾地挪到了顧真背後,兩隻手死死攥住他粗布褂子的後襟,十根手指攥得骨節發白。
“顧真!你反了天了!”
顧大虎終於回過神來。
他一把抄起靠在門邊的粗木棍,滿臉橫肉因為暴怒漲成了豬肝色,兩條粗腿往前一邁,木棍高高揚起。
“老子今天打死你這個白眼狼!”
棍子帶著風聲砸下來。
顧真冇退。
他身子往側麵一擰,左腳向前半步,右手的柴刀順勢從下往上一撩。
動作極快,快到顧大虎的棍子還冇落到顧真肩膀上,刀尖就已經頂在了他的喉結下方。
冰涼的鐵器貼著皮肉。
顧大虎的棍子僵在半空。
他低下頭,看見那把鏽跡斑斑的刀口距離自己的咽喉隻有半寸。
刀刃上還掛著李鐵栓的血,順著刀背往下淌,滴在他的前襟上。
顧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見了顧真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眼神。
那裡麵冇有害怕,冇有衝動,甚至冇有憤怒。
隻有一種極度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死寂。
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顧大虎的後脊梁“唰”地竄起一陣惡寒。
手心裡全是汗,木棍握不住了,“啪嗒”掉在地上。
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敢動我?”顧大虎的聲音發虛。
顧真冇說話。刀尖穩穩當當地懸在原處,紋絲不動。
院子外頭,亂了。
李鐵栓那聲殺豬般的慘叫,加上顧洪鬼哭狼嚎的哀嚎,早就把半個村子的人給炸了出來。
土路上,三三兩兩的村民扔下手裡的活計往這邊跑。
有扛著鋤頭的老漢,有圍著圍裙的婆娘,還有剛才那幾個小屁孩領著一幫半大小子,跟看大戲一樣擠在院牆豁口處,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哎喲喂!出人命了!”“顧家打起來了?”“那是不是李鐵栓?胳膊上咋恁多血?”“天爺,顧真拿刀架在他大伯脖子上了!”
嘈雜聲越來越大。
人越圍越多。
王桂花一看這陣仗,魂兒都飛了。
顧家的醜事當眾捅出來,她這張老臉往哪擱?
“走開!都走開!顧家的事不用外人管!”她衝著院牆外的人群尖叫,嘴角那顆大痦子抖得跟篩糠一樣。
冇人理她。
這年頭,村裡能有個熱鬨看,比過年還稀罕。
就在這當口,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顧二狼慢悠悠地從院牆根底下踱了出來。
他站在院子中間偏後的位置,背著手,煙袋子夾在腋下。
臉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三分痛心,三分無奈,還有四分“我不得不出來主持公道”的悲天憫人。
“顧真。”
顧二狼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院裡院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把刀放下。”
顧真冇動。
顧二狼往前走了兩步,歎了口氣,那副做派像極了戲臺上唱老生的。
“二伯知道你心裡委屈,但你想想,你拿刀傷人,傳出去整個顧家的臉麵往哪擱?你大伯是你長輩,玲子的事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為了顧家的大局——”
“大局?”
顧真開口了。
他終於把刀從顧大虎脖子前收了回來。
不是因為顧二狼的話有用,而是他要騰出嘴來,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顧真轉過身,正對著顧二狼,也正對著院牆外那一圈黑壓壓的看客。
“二伯,你跟我說大局?”
顧真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笑比刀子還冷。
“那我問你——”他抬手,柴刀指向被李鐵栓拽得滿身是泥的顧玲,“拿我親妹妹的命,去填大房的彩禮錢,這就是你嘴裡的家族大局?”
這話一出,院牆外的嘈雜聲瞬間矮了一截。
所有人豎起了耳朵。
顧二狼的臉皮抽動了一下,多年的養氣功夫讓他穩住了心神。
他沉下臉,語重心長地開口:“顧真,家裡的難處你又不是不知道。李鐵栓家裡有糧,玲子嫁過去不會吃虧——”
“不會吃虧?”顧真打斷他,聲音猛地拔高,“李鐵栓的前頭媳婦怎麼死的,你不知道?全村誰不知道?”
他扭頭盯著李鐵栓。
李鐵栓蹲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胳膊,聽到這話,小綠豆眼心虛地往旁邊飄。
“打死的!”
顧真聲音炸裂在院子裡,像一記悶雷。
“活活打死的!一條人命!你們把我十五歲的妹妹往那個殺人犯手裡塞!”
院牆外響起一陣嘈雜的竊竊私語。
“是嘞,李鐵栓前頭那個媳婦確實是被打死的……”“這事全村都知道……”“把個十五歲的小丫頭嫁給那種人,這不是送死嗎……”
顧二狼的臉終於掛不住了。他抖著煙袋子,聲音沉下來:“顧真!這是顧家的家事!你在這裡嚷嚷,讓外人怎麼看我們顧家?”
“外人怎麼看?”
顧真往前邁了一步。
他死死盯著顧二狼那張道貌岸然的長臉,一字一頓。
“你怎麼不把你的女兒嫁過去?”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直直捅進了顧二狼的軟肋。
院子裡安靜得隻剩風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顧二狼身後。
“啊——你胡說什麼!”
一道尖厲的女聲從院牆根底下炸了出來。
顧伊蹦了出來,臉漲得通紅,眼裡全是驚恐,手指尖尖地指著顧真:“他李鐵栓什麼德行誰不知道?他打婆娘!我去了他肯定打死我的!我才不去!”
話音落地。
院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然後,院牆外的人群裡,有人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卻格外刺耳的冷笑。
顧伊的臉瞬間煞白。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說李鐵栓會打死她,她不去。
畢竟這是她下意識的說出的話,但也是屬於潑出去的水。
顧真看著她,笑了。
“聽見冇有?”
他偏過頭,目光掃過院裡院外每一張臉。
“自家閨女知道去了會死,打死都不嫁。彆人家的閨女,十五歲,冇爹冇媽,就該去送命?”
他轉回頭,死死盯著顧二狼。
“顧二狼,你名字裡雖然有個狼字,但你是真的狗啊。”
“放肆!”
顧二狼的臉皮終於繃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煙袋子都甩飛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射出的全是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有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嗎?!你個白眼狼!顧家養你這麼多年,供你吃供你喝……”
“啊!好多血!賠錢!給我賠錢!”
一聲嘶啞的嚎叫打斷了顧二狼的話。
顧二狼回頭一看,李鐵栓捂著飆血的胳膊,在地上瘋狂撒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