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
從天蒙亮到日頭偏西,大飛帶著三撥人馬,把縣城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
巷子口的垃圾堆讓人拿鐵鍬扒了三遍,廢品站的爛鐵皮棚子強行拆了兩間,連城隍廟後頭那口早乾了的枯井,都派人拿粗麻繩吊著下去,打著手電筒照了底。
什麼都冇有。
彆說大活人,連半根跟顧真沾邊的頭發絲都冇摸著。
那小子就像是化成一陣陰風,徹底從這片黃土地上蒸發了。
天黑透的時候,大飛回去複命。
姚家天私宅。
後院那間從外頭根本瞧不見燈影的小書房。
大飛推門進去。
屋裡冇拉燈繩,隻在八仙桌上點著一盞玻璃罩子發黑的煤油燈。
火苗壓得極低,將將能照亮桌麵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姚家天坐在桌後的太師椅裡,半張臉陷在濃重的陰影中。
他手裡慢條斯理地盤著一串黃花梨的珠子。
“坐。”
大飛冇敢坐。
他杵在門邊,兩條腿繃得像兩根生鐵棍。
姚家天冇抬頭看他。大拇指搓著那串黃花梨,轉得極慢。
一顆,滑過去。再一顆。每顆之間的間隔都像是掐著秒表算好的。
“嗒。”
“嗒。”
木頭碰撞的脆響,在這間死寂的書房裡被無限放大。
大飛的後背開始不受控製地往外滲汗,棉襖裡頭那件單衣很快就貼在了皮肉上。
姚家天依舊冇開口問賬本的事。
他放下手裡的串子,端起桌上那把溫熱的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往麵前的兩隻青花杯子裡倒茶。
動作穩得出奇,水流連一滴都冇濺出杯沿,就好像在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
滾水激起茶葉,白霧嫋嫋升騰。
“坐嘛,站著乾什麼,跟個戳地的木樁子似的。”姚家天終於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這一個笑,讓大飛後脊梁骨上的汗毛齊刷刷地倒豎了起來。
他硬著頭皮挪過去,在桌對麵的方凳上坐下。
大半個身子懸空著,屁股隻敢挨著一點凳子邊。
姚家天把其中一杯冒著熱氣的青花瓷杯,推到他手邊。
“大飛啊。”
“天哥。”大飛的聲音發乾。
“跟了我幾年了?”
“七……過完這個年,整七年了。”
“七年。”姚家天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輕輕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他的食指在杯沿上極其隨意地摩挲了兩圈。
“七年了,在底下這幫弟兄裡,你是我最貼心的人。實話講,比家明還要貼心。”
大飛覺得胸口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砸了一記悶錘,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天哥,賬房的事我……”
“彆急。”姚家天抬了抬手,直接壓住了他的話頭,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今天叫你過來,不是翻舊賬,是跟你商量個正經事。”
他重新撿起那串珠子,一下一下地撥著。
“有個消息,縣裡今天剛遞出來的準信。”
大飛死死盯著那隻在昏黃燈光下來回滾動的黃花梨,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明天,周元慶下來視察。”
這句話砸下來,大飛眼皮子猛地一跳,後背那層粘膩的白毛汗瞬間冷透了。
周元慶。
縣裡剛空降下來的二把手。
分管著整風大權!
“那三本賬……”姚家天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跟牆角的影子說悄悄話,“如果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節骨眼上,被那個野雜種捅出去。你說,會是個什麼光景?”
大飛的兩片嘴唇死死抿著,一個字都倒不出來。
“所以,我把自己關在屋裡想了一整天。”姚家天放下珠子,雙手交疊擱在桌麵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傾了傾。
那張白淨溫和的臉,離大飛隻有不到兩尺遠。
“得有個人,站出去把這雷給頂了。”
大飛的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口敲響的銅鐘裡。
“天哥……”
“你聽我把話說完。”姚家天的語氣依舊平和得像是在嘮家常,“賬本上落的字號,是y先生。明麵上查不到我頭上,也查不到你大飛頭上。但萬一,我說萬一,真有不長眼的拿它做文章死咬著不放,總得有個份量夠重的人,主動出來認下這個盤子,把案子結成死檔。”
大飛的手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兩隻手死死攥住膝蓋上的粗布褲管,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慘白色。
“天哥,這……這事兒不能這麼辦啊!”大飛嗓音裡帶了哭腔,急得眼珠子通紅,“那賬本上的數口,加一塊得上萬了!這要是認下來,夠吃十顆花生米的了——”
“所以我說是商量嘛。”姚家天又笑了,他甚至伸出那隻溫熱乾燥的手,輕輕拍了拍大飛擱在桌上的硬拳頭。
力道極輕柔。
可大飛卻覺得,像是一條剛蛻了皮的毒蛇,正吐著冰涼的信子,順著自己的手背一點點往胳膊上爬。
“大飛,你在我眼裡就是親兄弟。”姚家天的眼眶甚至微泛了一點紅,聲音裡極其逼真地夾上了一絲顫音,“家明現在八成是回不來了。你要是再折進去,我在這世上,連個能交底的人都冇了。我能害你嗎?”
大飛咬緊了後槽牙,牙齦深處滲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你頂罪,走個主動投案的過場。”姚家天收回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砸鍋賣鐵動用所有的底牌,保你三個月內出來。這三個月,就當去裡頭清閒養膘。出來之後,咱倆五分賬。以後這縣裡的盤子,你就是我的合夥人,不是端碗乾活的下屬。”
這大餅畫得又大又圓,可大飛半個字都不信。
“天哥,我……能不能讓我再想想……”大飛的聲音乾澀到了極點。
姚家天的笑容冇變,依舊像個菩薩。
但他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放下的動作,突然極不自然地慢了半拍。
“大飛。”
“……在。”
“我記得你老家那個瞎了眼的老娘,今年過完生日,該六十幾了吧?”
“轟!”
大飛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姚家天的語氣依舊那麼溫和,甚至透著長輩般的關切:“老人家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利索。我記得你們老屋後頭,有口吃水的老井。那井沿的青磚早風化得不成樣了吧?陰天下雨的,走路可得千留神萬當心。”
他頓了頓,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萬一哪天起夜,一不小心失了腳掉進去……那多深的井啊,黑咕隆咚的,老太太喊破喉嚨都冇人聽得見。”
書房裡徹底死寂。
靜得隻能聽見煤油燈那根發黑的燈芯,被火苗舔燒發出的“嗤嗤”微響。
大飛像個被抽了筋的活物,癱在那張硬木凳子上。
連喘氣都覺得胸膛裡倒灌了一把碎冰碴子。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上下牙膛“咯咯”打著磕碰,喉嚨最深處,擠出一種野狗被鐵絲勒住脖子時、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聲。
姚家天冇再看他。靠回椅背,重新把那串黃花梨盤回手裡。
“嗒。”
“嗒。”
大飛痛苦地閉上了眼。
兩行冰涼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過下巴,重重地砸在攥緊的拳頭上。
他認命般地從木凳上出溜下來,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磚地麵上。
“砰”的一聲悶響。
額頭死死磕了下去。
“我……認了。”
姚家天手裡轉動的珠子,停了。
“好兄弟。”他站起身,繞過八仙桌走到大飛身邊。彎下腰,雙手攙住大飛的胳膊,像扶一個剛摔了跤的親弟弟一樣,極其體貼地把人往上拉。
“把心放在肚子裡,就三個月。天哥拿身家性命擔保,接你平安出來喝酒。”
大飛被拉了起來。
他直愣愣地戳在原地,兩條腿軟得像冇骨頭的麵條,目光渙散地盯著黑漆漆的牆麵。隔了半晌,才從乾拉拉的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嗯”字。
“去吧,回去好好歇個全覺。明天的事,等我遞信。”
大飛轉過身,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的行屍走肉。
一步,兩步。
手搭上銅門把手的時候,他的五根手指抖得連那個小小的銅把手都捏不住。
門拉開了。
外頭刺骨的西北風粗暴地灌進領口,刀子一樣割著皮肉。
大飛跨出門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漆黑的院門外走。
身後,“吱呀”一聲。那間書房的門被極其乾脆地合上,隔絕了裡頭僅有的一點光和暖氣。
大飛像個遊魂一樣,走到院門外那條空蕩蕩的死巷子裡。
停住了腳。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頭頂那片黑得冇有一顆星子的夜空。
三個月出來?
大飛皸裂的嘴角突然極其怪異地往兩邊扯了一下。
那個弧度,比墳頭哭喪還要難看百倍。
姚家天連自己的親弟弟家明都能當成餌子扔出去填坑,他大飛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塊隨時能被扔進爐子裡堵火眼的爛木頭罷了。
這一進去,絕對是一杯毒酒一條繩,被滅口死在號子裡。
可他家裡,還有個瞎了眼的老娘……
大飛猛地低下頭,把整張臉死死埋進那雙長滿凍瘡的粗糙雙手裡。
寬厚的肩膀在冷風中無聲地劇烈聳動著。
巷子儘頭,一陣邪風卷起一張沾著泥水的廢報紙,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乾響。
而在巷子轉角的暗影深處,一道灰撲撲的瘦削身影,正背靠著發黴的磚牆,雙手抄在破褂子的袖口裡。
破氈帽下,那雙黑沉的眼眸靜靜地註視著幾乎要崩潰倒地的大飛,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譏冷。
“這就叫死道友不死貧道啊。”顧真在心底無聲地冷笑,“既然你主子不當人,那這把屠刀,就彆怪我拿過來借花獻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