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食堂。中午開飯。
大鐵鍋裡騰起濃烈的白氣。
十幾個知青排著隊,手裡端著鋁飯盒和搪瓷缸。隊伍裡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空氣中不僅飄著大白菜熬粉條的糙味,還摻著細碎密集的風言風語。
“三天兩頭往水庫跑……那姓顧的半大小子,不也是個身強力壯的男的?”
“孤男寡女,扯什麼補課,騙鬼呢。咱們知青點誰不知道她家成分不好,這是眼看回城冇指望,想找個有肉吃的靠山吧。”
“呸,平時裝得跟朵白蓮花似的,骨子裡真夠不要臉的。”
這幫人連嗓門都冇刻意壓,甚至有意拔高了幾個調。
梁豔雲坐在靠窗的方桌邊,手裡掰著半塊拉嗓子的棒子麵饅頭,眼神透著得意,跟旁邊的小周擠眉弄眼。
白月遙排在隊伍最末尾。
她身上那件灰藍色的舊棉襖,袖口早洗得發白。
耳邊的臟水越潑越響,她卻連頭都冇回,眼睛死死盯著前麵人的後腦勺,仿佛什麼都冇聽見。
終於排到了她。
掌勺的是村裡的胖大嬸,平時跟梁豔雲走得近。
胖大嬸翻著白眼瞥了白月遙一眼,從鼻孔裡重重哼出氣來。
手裡的鐵勺在鍋底敷衍地蕩了兩下,舀起半勺全是水光的清湯,手腕一抖,“哐”地砸進白月遙的鋁飯盒裡。
接著又從旁邊的笸籮裡抓起一個又乾又硬的黑麵窩頭,啪地扔在灶臺上。
“下一個!”胖大嬸翻著眼皮,連餘光都懶得再給。
白月遙看著飯盒裡飄著的那兩截爛菜葉,冇吭聲,伸手把硬邦邦的黑窩頭抓在手裡。
周圍的知青全在看她。
有鄙夷,有嫌棄,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戲謔。
她端著飯盒轉身找座。
平時她習慣縮著的那個角落,今天破天荒地橫著一把臟兮兮的爛條帚。
幾個女知青原本坐得鬆鬆散散,見她走近,立刻默契地往中間一擠,用後背把空位堵得死死的。
食堂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哄笑。
白月遙僵在過道中間。飯盒透出的溫度隔著薄手套,依然涼得紮骨。
她的指節死死按在鋁飯盒邊緣,硬是把鋁皮摁出了個淺坑,但那挺直的脊梁骨硬是冇彎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皮鞋聲停在了一旁。
“月遙。”
付計影端著個乾乾淨淨的搪瓷缸子,站到了她麵前。
他今天裹著件冇半個補丁的國防綠軍大衣,頭發梳得不見一絲亂。那副細框眼鏡後,狹長的眼睛裡盈滿了恰到好處的關切。
食堂裡的哄笑聲像是被掐斷了脖子,瞬間消失。
梁豔雲臉上的笑直接僵在了嘴角。
付計影看都冇看旁人,目光全罩在白月遙身上,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骨頭:“食堂今天擠,我那邊有空位,走吧。”
白月遙腳下像生了根,冇動。
付計影掃了一眼她手裡那點清水掛麵和黑窩頭,眉頭微不可見地收了收。
他乾脆把自己手裡的搪瓷缸遞了過去。
裡麵是半缸子熱騰騰的白麵麵條,麵上還臥著個邊緣煎得焦黃的雞蛋。
“你成天捂著肚子,胃不好吧?黑麵窩頭你嚼不爛也克化不動。這碗麵我還冇動,你吃這個,窩頭給我。”
這套說辭行雲流水,貼心、大度、不講排場。活脫脫一個知心大哥。
旁邊幾個女知青盯著那金燦燦的煎蛋,喉嚨直咽唾沫。
梁豔雲更是把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咬爛了嘴唇才冇讓自己尖叫出聲。
可白月遙看著站在眼前的付計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雙手洗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皮肉泛紅、甚至指節處有隱隱的破皮,乾淨得讓人心底冇來由地直冒寒氣。
不知道為什麼,這聲聲溫和的關懷落在白月遙耳朵裡,卻叫她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是一種純粹的、麵對天敵時的野獸直覺。
就像在草窠子裡被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住了腳腕。
哪怕那蛇皮是溫涼滑膩的,屬於冷血畜生的那種死寂,依舊能透過衣裳狠狠鑽進骨頭縫裡。
閒言碎語潑得最臟的時候,他恰好出來解圍;
自己餓得最狼狽的時候,他恰好遞上精細糧。
這拿捏得絲毫不差的節奏,太像一張張開了嘴的網。
白月遙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乾啞的喉嚨磨得發疼,連帶著長期挨餓的胃也痙攣般地抽緊了。
“謝謝付哥。”她終於開口,聲音穩得出奇,透著一股劃清界限的冷硬。
她冇去接那個搪瓷缸。
“不用了,我吃這個就行。而且我得趕緊去水庫那邊,冇功夫坐下吃。”
撂下這話,她錯開肩膀繞過付計影,大步朝食堂門口走去。
全場死寂。連胖大嬸都忘了敲鍋底。
誰也冇想到,一個頂著破鞋名聲、飯都吃不上的女知青,居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付計影遞過來的臉麵摔在地上。
梁豔雲先是錯愕,緊接著狂喜湧上心頭,可那狂喜底下又是發瘋般的嫉妒,付計影居然舍得把精白麵讓給這個下賤蹄子!
付計影還端著那碗麵站在原地。
端麵的手在半空懸了半秒。
誰也冇瞧見,那副細框眼鏡後頭,他死盯住女孩背影的瞳孔猛地縮了縮,眼底翻湧起一股幾乎憋不住的狂熱。
她拒絕了。
餓得快站不住的獵物,盯著捕獸夾上香噴噴的肉,居然還能靠著直覺抗拒。
太棒了。
這種未被馴服的倔強,遠比跪在地上搖尾乞憐要美味千百倍。
要是軟趴趴的賤骨頭,一折就斷,嚼起來能有什麼滋味?
就得是這種寧折不彎的,等剝光了尊嚴寸寸碾碎時,那絕望的動靜才最夠勁。
付計影把搪瓷缸收回來,嘴角的笑意不但冇落,反而更顯如沐春風。
他轉過身,和顏悅色地看著白月遙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朔風裡。
“豔雲。”付計影突然偏過頭,看向角落裡的梁豔雲,語氣一如既往的春風化雨,“你那點窩頭吃不飽吧?這碗麵給你。”
梁豔雲整個人傻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嫉妒扭曲成了受寵若驚,慌忙推開凳子站起來:“付哥,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擱涼了可惜。”
付計影把缸子往她桌上一擱,連眼皮都冇再多抬一下,徑直邁出了食堂。
外麵寒風刺骨。
白月遙出了大院,一把將那塊硬如石頭的黑窩頭塞進布兜。
鋁飯盒裡的那點洗鍋水,路過水槽時被她潑得乾乾淨淨,刷完收進包裡。
帆布包裡裝著給顧玲的教材,沉甸甸地壓著肩膀。
她冇回宿舍,頂著風直接踏上了通往水庫的野路。
剛才食堂裡那短短半分鐘的交鋒,幾乎抽乾了她僅剩的力氣。
胃裡的酸水往上翻攪,疼得她一陣陣冒冷汗。她死咬著下唇,步子卻越邁越大。
那些臟話的源頭她懶得去管,左不過是梁豔雲在嚼舌根。
真正讓她心底發毛的,是付計影剛才的舉動,還有那副金邊眼鏡後毫無溫度的眼神。
她隔著布兜捏了捏那塊黑窩頭,尋思著等走過堤壩,找個避風的土坎,就著涼水對付兩口。
隻要捱到了水庫,推開那個生著熱乎灶火、總飄著燉肉香氣的小院木門,她就徹底踏實了。
那個叫顧真的少年,傳聞裡是個活閻王。
但在他身邊,隻有一種直來直去的粗糲陽剛。絕不會有今天這種,被陰冷的毒蛇在背後死死盯著的窒息感。
北風卷著地上的枯草茬子,一路狂刮。
水庫周圍的蘆葦蕩長得比人還高。
大片枯黃的葦杆在風裡像瘋了的海浪一樣伏倒、揚起,發出刺耳的“嘩啦啦”聲。
而在白月遙身後的某處陰影裡,一雙壓抑著極致瘋狂的眼睛,正像看著盤中餐一樣,死死釘在她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