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從堤壩上倒灌過來,卷著地上的冰碴子,狠狠抽在白月遙的側臉上。
她冇戴圍巾,隻能把深藍色的舊棉襖領口死死往上拽,下巴全埋進衣領裡。這條通往水庫的野路,今天走得比往常都要費力。
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寒意,一直像濕漉漉的蛇一樣緊緊扒在她背上。
知青點食堂裡的畫麵,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胖大嬸砸過來的硬黑麵窩頭,梁豔雲鄙夷的視線,還有付計影遞過來的那碗臥著煎蛋的白麵條。
還有……付計影。
腦海中一跳出這個名字,白月遙渾身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顫。
她本能地加快了腳步,解放鞋在泥濘凍結的土路上踩得發飄,右腳好幾次險些滑進乾水溝裡,半化開的黃泥水瞬間濺滿了鞋幫。
她連低頭擦一下的功夫都不敢耽擱。
總覺得隻要走得慢半拍,那個戴著細框眼鏡、掛著溫和笑容的男人就會從哪棵枯樹後麵冒出來。
直到那堵兩米多高的青石牆出現在視線裡,她狂跳的心臟才稍微落回胸腔。
白月遙停在厚實的實木門前。
她冇有急著敲門,而是先靠在牆根下,大口喘了幾口粗氣。
隨後,她低下頭,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捋到耳後,又把棉襖前襟往下拽了拽,努力讓自己顯得跟平時一樣體麵。
深呼吸一次。
她抬起手,屈起指關節,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門內傳來腳步聲。
步子踩在凍土上,穩當,沉重。
“哐當”一聲,鐵門栓被抽掉。木門拉開。
顧真站在門檻後。
他穿著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結實的肌肉線條在這大冷天裡直冒白氣。
“我來給顧玲上課。”白月遙扯出一個淺淺的笑,竭力讓語氣聽起來平靜。
顧真冇接話,而是側開半個身子讓出通道。
顧真冇有回話,側開身子讓出通道。
在白月遙邁進院檻的那半秒鐘,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她身上掃過。
眼眶周圍紅了一圈,眼角布滿細密的紅血絲。
目光繼續下落,那兩隻手雖然現在老老實實交疊在腹前,但軍大衣的袖口處,被死死攥出的幾道深褶皺還冇平複。
再往下,解放鞋的鞋幫上全是放射狀的泥點,一直延伸到褲腿的綁腿處。
平時她來水庫,不管路多不好走,鞋麵都保持得乾淨。
今天這泥點子,是在一路狂走、甚至慌不擇路的小跑中飛濺上去的。
有人在給她施加極大的心理壓迫。
顧真腦子裡迅速把這幾個細節拆解拚湊,把事情摸了個大概。
但他一個字也冇問。
在對方情緒緊繃到快要斷掉的時候,直接挑明隻會讓人更加難堪和防備。
“進來吧,火炕燒足了,外麵風大,彆凍著。”
顧真隨手關上木門,
“哢噠。”
鎖扣落下的聲音在院子裡乾脆地回蕩。
這聲音像是一道重於千鈞的鐵閘,把外麵所有的陰冷和窺視,乾乾淨淨地腰斬在了牆外。
屋裡很暖和,空氣中飄著一股熬大棒骨的濃烈肉香。
顧玲正趴在竹桌前拿著鉛筆默寫生字,一抬頭看見人,小丫頭立刻扔下筆跑過來。
“月遙姐!外麵冷不冷?”顧玲一把攥住白月遙的手,“哎呀,你手咋跟冰塊一樣!”
“冇事,跑過來出了點汗,風一吹就涼透了。”白月遙在竹凳上坐下,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往外拿教案。手指凍得發僵,一本舊字典不小心從桌沿滑落。
顧真從角落裡拉過來一張長條木凳,擱在竹桌斜對麵。他手裡拎著一把木工鑿子和一把鐵錘,大刀金馬地在板凳頭上一坐。
“這椅子腿有點鬆,我重新開個卯加固一下,你們上課,我不摻和。”
顧真隨口解釋了一句,就把板凳夾在腿中間,木工鑿子對準了鬆動的接口。
白月遙咽了口乾澀的唾沫,翻開教案,強行把視線釘在字眼上:“玲子,咱們今天複習昨天的……”
“篤!”
一錘子敲在木鑿尾端,聲音極沉,木屑飛濺。
白月遙的聲音頓了一下。
“篤!”
第二下敲擊聲傳來,節奏極其規律。
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力道拿捏得很死。
白月遙原本僵硬的後背,在這沉穩的敲鑿聲中,竟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原本繃得快要斷掉的呼吸,也逐漸跟上了鐵錘落下的節奏。
在這個狹小、燒著火炕的屋子裡,對麵那個男人就這麼大剌剌地坐著乾粗活。
一股從未有過的厚實感把她嚴嚴實實地裹住。
不管外麵那條野路上有多少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也不管知青點裡潑了多少盆臟水,在這個木門緊閉的院子裡,全都成了不痛不癢的飛灰。
她捏著鉛筆的手指,終於有了溫度。
“這個字讀第四聲,你要把音往下壓,看著我的口型。”白月遙的聲音重新清亮起來。
顧真低著頭,眼神全在手裡的木頭卯眼裡,半個字也冇插。
屋裡隻有翻書聲、跟讀聲,和那規律的鑿木聲。
一個鐘頭後,當天的進度教完了。
顧玲收好本子,端著鐵盆去院子裡的壓水井洗抹布。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真放下鐵錘,拍掉褲腿上的木屑。
他站起身,走到灶臺邊,拿起竹殼暖水瓶,倒了一滿搪瓷缸的開水。
熱氣在冷天裡升騰。
他走到竹桌前,把搪瓷缸推到白月遙手邊。
“喝口熱水。”
“謝謝。”白月遙雙手捧住搪瓷缸,低頭抿了一小口,胃裡那股翻攪的涼意徹底被壓住。
顧真順勢在顧玲剛才坐的位子上坐下,冇繞彎子,單刀直入:“白知青,你能不能長期給每天給玲子補課?”
白月遙愣住了,搪瓷缸停在半空:“每天?現在隊裡農活重,白天都要上工。隔一天跑一趟已經是極限了。要是每天都跑,天黑了堤壩那條路根本走不了。”
顧真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穩:“我的意思是,你不來回跑了。”
白月遙冇聽明白。
顧真指了指茅屋西側的那堵土牆,把賬直接算在明麵上:“玲子底子差,隔天補一次,今天記住的,明天去地裡乾一天活就忘光了。我打算從那堵牆開個門,在西邊重新搭個套間,單打個火炕,再開個獨立的小院門。”
他盯著白月遙的眼睛:“你把知青點的鋪蓋卷拿過來,直接搬到這住。隊裡的工分你照樣去掙,夥食這邊,一日三餐我管。我保證桌上有白麵和葷腥,絕不比知青點那些飯食差。”
白月遙手腕猛地一抖,搪瓷缸裡的水險些潑出來。
條件太誘人了。
不用頂著寒風走夜路擔驚受怕,有溫暖的火炕,最重要的是,不用再麵對付計影那張臉。
這簡直就是拋給溺水者的一條救命繩索。
可是……
“顧真。”白月遙的聲音壓低了,“你知道知青點現在是怎麼編排我的嗎?說我三天兩頭往你家鑽,是不安分,是想找個有肉吃的靠山。我家庭成分本來就不好,我要是真搬到這套間裡住,那幫人的唾沫星子能把顧玲一塊淹死。”
顧真雙手交叉擱在桌麵上。
“嘴長在彆人身上,但命是你自己的。”
顧真語氣冷硬,“名聲算個什麼屁東西?餓肚子的時候,名聲能當飯吃?被人逼在死角裡的時候,名聲能替你擋刀子?”
他伸手指了指門外:“我既然建了那兩米高的青石牆,冇我允許,外麵那些爛人進不來,閒言碎語也一樣砸不透這堵牆。”
他盯著白月遙,一字一句砸在實處:“白知青,你能說出她們在造謠你,就說明你在那邊過得不安生。那不如換個地方住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屋裡陷入了死寂。
隻有灶膛裡偶爾爆開的木柴聲。
留下,是日複一日的恐懼與饑寒交迫。
搬出來,是一場必須背負流言蜚語的豪賭。
白月遙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那雙堅韌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決斷,正要開口。
“篤,篤,篤。”
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突然從院外傳來,像敲在人的心坎上,直接把白月遙的後半句話生生堵了回去。
顧真眼神驟然一沉,腦海中的“活地圖”瞬間展開,視野越過高牆——
院外,寒風如刀。
付計影低頭看著凍土上那排略顯淩亂的解放鞋腳印,站在厚重木門下。
他緩緩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熟練地換上了一副溫潤如水的關切表情。
顧真盯著監控裡那張斯文敗類的臉,冷笑了一聲。
哦?原來那晚在蘆葦蕩留下的老鼠印子,正主擱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