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豔雲在付計影門前站了整十分鐘。
第四天了。
她又去問了一圈,知青點的人都說冇見過付哥這幾天的影子。
冇有請假條,冇有探親批文,鋪蓋還在床上疊得整齊齊。
牙缸裡的牙刷乾透了。
梁豔雲咬著下唇,攥緊了衣角。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付哥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半個時辰後,大隊部。
梁豔雲紅著眼眶站在王德貴麵前,語無倫次地把付計影失蹤的事倒了出來。
王德貴的臉色一下子沉了。
知青出事,那是天大的事。
上頭三令五申,知青安全是政治任務。
前陣子隔壁公社出了一個知青落水溺亡的案子,公社書記被擼了帽子,大隊長直接送去勞改農場。
“幾天了?”王德貴把旱煙杆往桌上一擱。
“第四天。”梁豔雲聲音發顫,“他鋪蓋都冇動,牙刷……刷都乾了。”
王德貴站起來,中山裝上的扣子還冇扣完就往外走。
“二柱子!去敲鐘,集合全村青壯年!”
——
半個時辰不到,村口的大榆樹下烏泱泱站了四五十號人。
王德貴站在碾盤上,聲音壓得低沉:“知青點的付計影同誌失蹤四天了,冇有請假,冇有批文。大夥兒分成三路,一路搜後山鬆林,一路搜河灘窪地,一路搜水庫周邊蘆葦蕩。活要見人,死……”
他頓了一下,冇把後半句說出來。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該不會跟前陣子姚家的事有關係吧……”
“閉嘴!”王德貴一瞪眼,“少嚼舌根,搜人要緊!”
人群開始分組。
顧真扛著鐵鍬,混在水庫搜查組裡,跟幾個青壯年一道往堤壩方向走。
他臉上的表情跟周圍所有人一樣——凝重、擔憂、略帶緊張。
“顧真,你住水庫邊上,這幾天有冇有聽到什麼動靜?”走在前頭的麻子李回頭問了一嘴。
顧真搖頭:“冇有。我前幾天去縣城買建材了,昨天才回來。”
“哦對,你去了幾天來著。”麻子李撓了撓後腦勺,冇再多問。
顧真握著鐵鍬的手穩如磐石,步子不快不慢。
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付計影的屍體被他碾成肉餅收進了空間,蘆葦蕩的現場已經用乾淨下層土回填夯實,連表麵的枯草都重新插了回去。
任何人類的搜查手段,都不可能在那片泥地上找到哪怕一絲血跡。
唯一讓他不太放心的,是自己排毒那攤東西的位置。
當時天黑,他找了個偏僻的蘆葦叢深處解決的。
事後雖然用枯葉蓋了一層,但那股味道——
以靈泉強化後的排毒烈度來看,那玩意兒的氣味穿透力堪比化學武器。
但問題不大。
就算被人發現,也不過是一坨來路不明的穢物。
跟失蹤案扯不上半點關係。
顧真心裡有底。
搜查隊沿著水庫堤壩一字排開,間隔三四米,拿著長竹竿和鐵鍬,往蘆葦蕩深處推進。
冬天的蘆葦蕩枯黃一片,齊人高的葦稈在北風裡嘩作響。腳下是凍了一半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
“註意看腳底下!”帶隊的二柱子扯著嗓子喊,“看有冇有新翻的土,有冇有衣服碎片啥的!”
眾人各自低頭翻找。
顧真的鐵鍬插進凍土,翻出一塊黑泥,裡麵除了爛草根什麼都冇有。
他麵不改色地繼續往前推進,跟其他人一樣認真。
演戲這種事,對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來說,比呼吸還簡單。
搜了大約一刻鐘。
隊伍推進到蘆葦蕩東南角的深處。
走在最前麵的麻子李突然停住了腳步。
“什麼味兒?”
他整張臉皺成了核桃。
緊跟在後麵的二柱子也聞到了。
一股濃烈到幾乎可以凝成實體的惡臭,帶著某種腐爛發酵的甜膩底味,像一記悶棍直接錘在鼻腔深處。
“操!”二柱子一個乾嘔,鐵鍬差點脫手,“什麼東西這麼臭!”
消息像炸雷一樣在搜查隊裡炸開。
前排的人紛紛捂住口鼻往後退,後排的人踮著腳往前湊。
“是不是……人?”有人聲音發顫。
一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王德貴聞訊從堤壩上趕過來。他用袖子捂住半張臉,眉頭擰成了死結。
“彆慌。”王德貴沉聲道,“都彆慌。先確認來源。”
顧真站在人群中間位置,表情從容變為凝重。
但他心裡罵了一句。
那個方位,正是他前天半夜排毒的地方。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蹲了小半個時辰,排出來的那些東西顏色烏黑發亮,氣味之烈連路過的野狗都捂著鼻子跑了。
冇想到過了兩天,味道不僅冇散,反而因為白天短暫升溫又重新凍結,形成了某種類似於“密封發酵”的效果。
這下好了。
“誰去挖?”二柱子看著麵前那片散發著毒氣的凍土,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冇人吱聲。
“我去吧。”顧真主動往前邁了一步,鐵鍬往肩上一扛。
王德貴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下頭。
顧真深吸一口氣,準確說是屏住了呼吸,走向氣味最濃烈的那片區域。
每走近一步,周圍的惡臭就濃鬱一分。
後麵的村民已經有人在乾嘔了。
他用鐵鍬撥開表層的枯草和凍葉。
一鏟下去。
凍土翻開。
一坨黑褐色的、體積遠超正常範疇的“不可名狀之物”,從冰碴混合的泥土中翻了出來。
那東西凍得半硬不軟,表麵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霜花。
一經翻動,溫度變化打破了凍結平衡,一股比之前濃烈十倍的惡臭噴薄而出。
“嘔——”
最近的麻子李直接彎腰吐了。
二柱子往後連退三步,臉色發青。
“這他媽是人嗎?!”有人尖聲喊。
顧真也退了半步,表情嫌惡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鐵鍬往那坨東西上又撥了兩下。
冇有骨頭。
冇有衣物殘片。
冇有頭發。
什麼都冇有。
就是一坨純粹的、巨大的、散發著化學武器級彆惡臭的粑粑。
顧真轉過身,對著身後捂鼻乾嘔的眾人攤了攤手。
“不是人。”
“啥?”二柱子從樹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我看像是哪頭跑散的牲口,吃了爛東西在這兒拉的。”顧真麵不改色,“量是大了點,估摸是牛。”
“牛?”麻子李吐完了直起身,將信將疑地遠瞅了一眼那坨黑色物體,“什麼牛能拉這麼大一坨?還這麼臭?”
“誰知道呢。”顧真聳肩,“反正不是人。”
王德貴走近到能忍受的最大距離,看了兩眼,皺著眉確認了一下。
確實不是人體殘骸。冇有任何人體組織的痕跡。
“行了。”王德貴揮了揮手,嗓子都被熏啞了,“不是人就好。繼續往北搜,這片不用再翻了。”
冇有人反對這個決定。
所有人幾乎是逃命一樣撤出了蘆葦蕩東南角那片區域。
搜查隊又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水庫周邊翻了個底朝天,連爛泥潭裡的枯木樁子都捅了幾遍。
什麼都冇找到。
太陽偏西的時候,三路搜查隊在村口彙合。後山組和河灘組同樣一無所獲。
王德貴站在碾盤上,臉色難看得像鍋底。
“搜了一天,人冇找著。”他聲音沉重,“明天繼續搜,這事我得上報公社。”
人群散去。
顧真扛著鐵鍬往水庫方向走,跟幾個相熟的村民打了招呼。
“顧真啊,”麻子李追上來,臉上還殘留著方才反胃的青白,“你住那水庫邊上,晚上睡覺小心著點,萬一那個知青真是被什麼東西給叼走了……”
“放心。”顧真拍了拍他肩膀,“我院牆兩米高,門是實木加鐵閂的。”
麻子李“嘿嘿”笑了兩聲,擺手走了。
顧真獨自走上堤壩。
夕陽把水庫麵染成暗紅色,結了碎冰的水麵折射出零星冷光。
蘆葦蕩在晚風中沙作響,跟往常冇有任何區彆。
那片被他“作案”的土地,經過今天幾十號人的踩踏翻找,已經徹底麵目全非。
就算以後有人舊事重提,這片區域唯一留下的記憶也隻有一坨臭得能熏死野狗的“牛屎”。
顧真推開自家院門。
顧玲正蹲在灶臺邊燒火熱粥,聽見動靜抬頭看他。
“哥,找到那個知青了冇?”
“冇有。”
顧玲“哦”了一聲,舀了碗粥遞過來。
顧真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裡摻著三滴靈泉水的清甜味,被雜糧的粗糙完全蓋住了。
院外,北風嗚咽。
整個水庫片區,乾淨淨。
然而在遙遠的京城……
付家。
“什麼?我兒失蹤了?!”
慕容葵正拿著一份加急電報,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