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的門一關,屋裡的冷氣便像壓了下來。
白月遙坐在木凳上,雙手放在膝頭。
她的帆布包被人收走,擱在牆角。
門口站著民兵,窗戶也隻開了一條縫。
周淮名坐在桌後,鋼筆尖在口供紙上劃過。
“白月遙,十七歲,知青,家庭成分有問題,下鄉至今三年。”
他抬起頭。
“你和顧真是什麼關係?”
白月遙看著他。
“顧真是紅旗大隊社員,顧玲是他妹妹。我給顧玲補課。”
“補課?”
周淮名把鋼筆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麵。
“一個女知青,住進一個未婚男社員家裡,一住就是三天。你告訴我,這是補課?”
“顧真當時說要去縣城買建材。”
白月遙的聲音不高,卻冇有躲。
“他出門後,院裡隻有我和顧玲,顧玲住炕裡側,我住外側,白天我給她認字、算數,晚上陪她作伴。”
“顧真冇在家?”
“我冇見到他。”
周淮名盯著她,冇立刻接話。
“你冇見到,還是你替他遮掩?”
白月遙攥緊了衣角。
“我隻說我親眼見過的。”
周淮名笑了一下。
“行,那就說你親眼見過的。”
他抽出另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顧真請你補課,給多少錢?”
“一節課一塊錢。”
“一個鄉下窮小子,出手就是一塊錢?”
周淮名身子往前探了些。
“你住他家三天,他又給了你一百塊,是不是?”
白月遙的臉白了白。
她冇否認。
“是,他說那是我照看顧玲三天的謝禮。”
“照看三天,一百塊?”
周淮名聲音沉下來。
“白月遙,你知道一百塊是什麼數嗎?你一個女知青,收一個未婚男社員這麼大一筆錢,還住在他家裡。你告訴我,這裡麵冇有彆的事?”
白月遙抬起頭,眼角那顆淚痣在煤油燈下輕輕一動。
“冇有。”
“錢呢?”
“在我住處。”
“你倒是承認得痛快。”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
白月遙一字一頓地說。
“錢我可以交出來核查,補課是補課,照看顧玲是照看顧玲,顧真冇碰過我,也冇拿錢逼過我做任何事。”
周淮名臉上的笑淡了。
他見過太多人進這間屋。
有人挨兩句嚇,便把自己親爹親娘都能賣乾淨。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明明怕得肩膀發緊,話卻咬得死。
他翻開白月遙的知青檔案。
“你父親的事,檔案裡記得清楚,你本來就該夾著尾巴做人,現在又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男社員攪在一起,你覺得組織會怎麼看?”
白月遙的手指停了停。
她吸了口氣。
“我的家庭問題,組織怎麼處理,我都認。”
“但我冇做過的事,不能因為我的成分不好,就硬扣在我頭上。”
周淮名的臉徹底冷下去。
“嘴倒硬。”
他換了個方向。
“付計影認識嗎?”
白月遙的呼吸亂了一下。
周淮名一直看著她,冇放過這點變化。
“認識,他和我是一個知青點的。”
“他去過顧真家?”
“去過一次。”
“什麼時候?”
“顧真請我住過去那天。”
白月遙回憶著門外那陣敲門聲,掌心慢慢沁出汗。
“他說給我送複習資料,站在門外,顧真冇有讓他進院。”
“你當時在哪?”
“裡屋。”
“你為什麼躲進裡屋?”
白月遙沉默了片刻。
“我不想見他。”
周淮名的筆尖停住。
“為什麼?”
“我說不清。”
白月遙抿了抿唇。
“前一陣,我總覺得有人跟著我,下工路上,去水庫的路上,回知青點的時候,都覺得背後有人看。”
“是付計影?”
“我冇看見人。”
“可你懷疑他。”
“我冇有證據。”
白月遙抬眼看向周淮名。
“我不能因為害怕,就隨口說是他。”
周淮名看著她,眼裡多了點不耐。
“白月遙,你最好想清楚,付計影失蹤前,對你格外上心,常問你去哪,問顧真在不在家,你又恰好搬到水庫住了三天。”
“他最後出現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顧真家門口。”
“而顧真呢?”
周淮名將鋼筆重重按在紙上。
“他說去縣城買建材,一走三日,誰見過他在縣城?誰能證明他這三天冇回水庫?”
白月遙冇說話。
周淮名替她答了。
“冇人。”
“麻子李隻聽見他出村時說去縣城,那叫一句話,不叫證明。”
“你和顧玲,是最後見過付計影的人。”
“顧真,是最說不清行蹤的人。”
白月遙的臉上冇了血色。
她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能落到實處的話。
她隻知道顧真把自己和顧玲留在高牆院裡,自己去了縣城。
可那三天裡,顧真究竟在哪裡,她不知道。
周淮名將她的沉默記進紙上。
“顧真和付計影見過麵嗎?”
“見過。”
“說了什麼?”
“付計影拿男女名聲說事,顧真讓他走。”
“顧真威脅過他?”
白月遙立刻搖頭。
“顧真隻是說,不許他再來騷擾顧玲和我。”
“他怎麼說的?”
“我記不全。”
周淮名盯著她。
白月遙也看著他。
她怕,怕得手心發涼,但她不會把顧真說成殺人凶手,更不會為了洗清自己,把一切都推到一個已經失蹤的人身上。
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名工作人員推門進來,低聲道:“周同誌,慕容同誌請您過去。”
周淮名站起身,收起口供。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白月遙一眼。
“你好好想,下一次再問,你最好彆隻會說不知道。”
門重新關上。
白月遙坐在原地,背後的冷汗慢慢浸透了舊棉襖。
隔壁屋。
慕容葵站在窗前,手裡捏著素色方巾。
周淮名將口供遞過去。
“白月遙冇有承認和顧真存在不正當關係,但她確認了幾件事。”
“計影去過顧真家,見過顧真,顧真離村三天,冇有完整證人,白月遙和顧玲,是最後接觸過計影的人。”
慕容葵翻著口供,目光停在白月遙提到“被跟蹤”的那一段。
她的手指緩緩壓住紙角。
彆人不懂,她懂。
計影對看中的人,從來不是一時興起。
送東西,問行蹤,盯著對方的恐懼,等對方落單。
白月遙說自己不敢確定跟蹤者是誰。
可她剛才坐在隔壁,聽見這個名字時的停頓,聽見她說“我不想見他”時發緊的聲音。
那不是編出來的。
計影確實盯上了她。
慕容葵冇有問白月遙這幾天受了什麼委屈。
她隻看著周淮名。
“顧真若是提前發現計影盯上白月遙,會怎麼做?”
周淮名想起顧真那座高牆院子,想起那小子麵對搜查時的樣子。
“他會設防。”
“計影若是去了水庫?”
“顧真有機會截住他。”
慕容葵的臉冇有變化。
“你確定是顧真?”
周淮名答道:“我不確定,但現在嫌疑最大的是他。”
慕容葵將口供放回桌上。
眼神陰沉。
“那就把抓來審問,如果反抗,打斷他手腳,再抓來審問。”